手工水餃店的單子果然沒讓韋君祿久等。
他到店報了尾號，老闆娘從熱氣騰騰的大鍋裡撈出一份餃子，利索地裝盒、封口、套袋，全程不到三分鐘。他接過來道了聲謝往外走，後箱裡這份餃子還燙手，隔著塑膠袋能摸到鋁箔盒滾燙的輪廓。他跨上車點開導航——目的地是“教師公寓6棟401”，距離一點七公里。
教師公寓在一條安靜的小街上，兩邊種滿了法國梧桐，樹冠濃密得把整條路罩在陰涼裡。小區門口沒有保安攔他，他首接騎進去了。6棟靠裡，他把車停在單元門口，拎著餐上樓。西樓，沒電梯，他兩步一跨地蹬上去，敲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頭髮花白，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上，手裡攥著一支紅筆。門框邊露出一角書桌和攤開的作業本，筆筒裡插滿了用禿了的紅筆芯。男人接過餃子，從眼鏡片上面看了他一眼。
“辛苦了，大熱天的。”
韋君祿笑了笑：“不辛苦，您慢用。”轉身下樓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男人打電話的聲音：“媽，餃子到了，你別操心了，吃了藥好好躺著……”他腳步沒停，一層一層地往下走，水泥臺階上落著幾片梧桐葉，踩上去沙沙地響。
下樓騎上車，手機又震了。這一單取餐“黃燜雞米飯”，送到“福安老年公寓”。他接單的時候瞥了一眼備註欄，上面寫了幾個字：“麻煩送到三樓305張奶奶，她腿不好，謝謝。”他看完就把手機卡回支架，擰了油門往福安老年公寓去。
老年公寓在老城區的邊緣，是一棟五層高的舊樓，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己經有些斑駁了。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上面寫著“福安老年公寓”幾個字，旁邊貼著幾張活動照片，都是老人圍坐著下棋、唱歌的場景。大門開著，他首接走了進去，一樓大廳裡擺著幾排沙發，幾個老人坐在上面看電視，有的歪著頭打瞌睡，有的正認真地看著螢幕上的戲曲節目，喉嚨裡跟著咿咿呀呀地哼。
他按著門牌號找到305。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慢吞吞的：“來啦來啦。”
門開了。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站在門口，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碎花的薄棉布衫，腰微微佝僂著。她腿腳確實不好，右手扶著一根不鏽鋼的柺杖，左手裡攥著一塊手帕。看見韋君祿穿著外賣工服站在門口，她臉上的皺紋立刻攢成了一朵花。
“哎呀，小夥子，這麼快就到了。快進來坐坐。”
韋君祿站在門口沒動，把餐遞過去：“奶奶您的外賣，黃燜雞米飯，小心燙。”
老太太接過袋子，卻沒關門，反而把門推得更開了些。“進來喝口水，這麼熱的天，跑上跑下的。我這有涼茶，早上剛煮的。”她拄著柺杖往屋裡挪了兩步，回頭看他，“進來進來。”
韋君祿猶豫了一下。後面沒有新的單子催著他，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把地面鋪成一道金黃色的長條。他猶豫了兩秒，還是邁步進去了。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枕頭上搭著一塊白色的枕巾。靠窗擺著一張書桌，桌上立著幾瓶藥和一個小相框，相框裡是一張全家福，好幾個年輕人簇擁著坐在中間的老太太，笑成一團。牆角放著一臺小冰箱和一臺老式電視機，電視櫃上擺著一盆綠蘿，葉片翠綠翠綠的，一看就是常被人照料的。
老太太把外賣袋放在桌上，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一個玻璃瓶，瓶子裡裝著淺黃色的液體，瓶口還凝著細密的水珠。她倒了一杯遞給韋君祿。“菊花甘草茶，清熱解暑的，喝吧。”
韋君祿接過來，說了聲謝謝。他低頭抿了一小口，茶是涼的，菊花和甘草的清香順著喉嚨往下走，清清涼涼的，確實解渴。他又喝了一大口，杯子不大，幾口就見了底。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兩隻手疊放在膝蓋上，笑眯眯地看他。“小夥子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老家在隔壁縣。”
“過來多久了？”
“剛來幾天。”
老太太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落在他右肩工服那處被剪開又勉強縫合的痕跡上——那是他昨晚自己用針線把破口補起來的，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眼就能看出是新手。“摔過？”
韋君祿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嗯，前兩天下了大雨，路滑摔了一下。”
“疼不疼？”
“還行，快好了。”
老太太站起來，走到床頭櫃前面，拉開抽屜摸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又從裡面倒出兩片膏藥來遞給他。“這個好用，活血化瘀的。晚上洗澡之後貼上去，第二天就好多了。”她的手指有點抖，但遞過來的膏藥穩穩地落進他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