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君祿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兩片膏藥，塑膠薄膜封得嚴嚴實實，邊緣印著模糊的生產日期。他的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下不去。最後他只是攥緊了手，把膏藥放進外套口袋裡，說了聲：“謝謝奶奶。”
老太太擺了擺手。“謝什麼。我孫子跟你差不多大，也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來一趟。看到你我就想到他。”
窗外的光線偏了些角度，在地板上挪動了一小寸。走廊裡有人推著小推車經過，車輪咕嚕咕嚕地響。牆上的掛鐘敲了三點整，噹噹噹的。
韋君祿從305出來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他輕輕帶上了門，門縫合上之前他聽見老太太在裡面哼起了一段調子，不成曲調，但聽起來暖洋洋的。他在走廊裡站了兩秒，然後往樓下走。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那幾個看電視的老人裡有一個抬起頭來朝他笑了笑，缺了顆門牙，笑得憨憨的。
他跨上電動車的時候，右肩的傷好像真的沒那麼疼了。可能是膏藥還沒貼上的心理作用，也可能只是老太太那句“我孫子跟你差不多大”讓那處傷口突然變得沒那麼重要了。他擰了油門把車騎出老年公寓大門，街道上依然是午後那種慵懶的安靜，汽車喇叭聲都少了。
系統又派了單。這次取餐“港式茶餐廳”，送到“紫荊花園8棟1503”。茶餐廳在商業中心的地下一層，他騎著車過去，下了地下車庫停好，順著指示牌找到店門口。取餐順利，出餐速度快，前後不到五分鐘。
紫荊花園是高檔小區，門禁嚴，電動車不讓進。他把車停在小區外面，步行走進去，穿過好幾棟樓才找到8棟。進電梯、上15樓、敲門。門開了一線，裡面露出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門又合上了。他正納悶，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放門口吧，門口墊子下面。”
他彎腰翻開門口那塊灰色墊子，下面果然壓著一張二十塊錢的鈔票。他愣了一下，拿起錢，又聽見門縫裡傳來聲音：“餐錢我手機付過了，這二十是給你的小費。辛苦了。”然後門就徹底關上了，裡面傳來落鎖的咔嗒聲。
他握著那張二十塊的鈔票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緊閉的防盜門。這是他第一次收到小費。他把錢摺好放進口袋，又掏出來看了一遍，確認是真的，然後重新放好，轉身往電梯走。下電梯的時候他想起老太太給的膏藥和那杯涼茶，又想起這個女人隔著門縫遞出來的二十塊錢。同樣是顧客，給的卻不一樣——前者給的是溫度，後者給的是紙幣。但無論哪一種，他都覺得心裡有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走出小區的時候，一輛藍色電動車從他身邊擦過去。他偏頭看了一眼，是老陳。老陳也看見了他，剎了車停下來，一條腿支在地上。
“怎麼從紫荊花園出來了？有單子？”
“嗯，剛送完。”
老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送完單子你樂什麼？撿到錢了？”
韋君祿把口袋裡的二十塊錢掏出來亮了亮。“顧客給的。”
老陳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行啊你，頭一禮拜就收小費了。不過你記著，紫荊花園8棟1503，那戶人家的小費不是白拿的。她家外賣一個月叫幾十次，每次都給二十，但備註寫得清楚——必須放到門口，不能敲門，不能按門鈴。你要是哪天忘了規矩首接敲了門，她能把你的差評寫到平臺客服那裡去。所以你收了這錢也別太高興，記住這個規矩，下回照做就行。”
韋君祿把錢收回口袋，點了點頭。“記住了。”
老陳擰了擰油門要走，又轉過頭說了一句：“做這行久了你就明白了，什麼樣的人都有。有的給錢有的給笑臉，有的給你一杯水，還有的什麼都不給但會跟你說句“辛苦了”。你反正都接著，心裡記著誰好誰不好，但面上別給人臉色看。這一行表面上是送餐，實際上送的是人情。人情的賬，算不完的。”
說完他走了，藍色車影消失在路口拐角。韋君祿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太陽己經從頭頂偏西了不少，影子在他腳邊拉長了一截。他把電動車推回路上，跨上去坐好。手機螢幕亮著，派單介面上空空蕩蕩的，午後的平峰期確實沒什麼單子了。
他擰了擰油門，沒有立刻回站點。而是拐了個彎，朝花園路的方向騎去。他在一家水果店門口停下來，挑了一兜最便宜的橘子，黃澄澄的，聞起來帶一股清甜的香氣。他付了錢，把橘子掛在車把手上，然後調轉車頭往福安老年公寓的方向騎。
到了老年公寓樓下，他沒有上去。他走到一樓大廳，把那兜橘子放在了前臺，跟值班的工作人員說了一聲：“麻煩轉交給305的張奶奶，就說……就說送外賣的小夥子謝謝她的涼茶。”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笑著點頭說“好的我給她送上去”。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樓梯口空空的，老太太沒有下來。他推開門走出去，夕陽的光正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街道染成暖融融的金紅色。他跨上車，後箱裡的保溫箱空蕩蕩的，但口袋裡那兩片膏藥和那張二十塊錢擠在一起，硬硬的，硌著大腿外側。
街邊的燒烤攤開始支爐子了，白煙嫋嫋地升起來，孜然的香氣被晚風裹著飄了半條街。韋君祿騎著車從那些煙火氣中間穿過去，車速放得很慢。他看著路兩邊的行人——下班的人拎著菜往家走，放學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追著玩，年輕的情侶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手裡捧著同一杯奶茶。
這些人他都不認識，但他們活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裡，有人等他送飯，有人給他的茶里加了冰糖，有人在門縫裡夾了二十塊錢。他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好像沒那麼大了。
手機在支架上震了一聲。他低頭看，新單子來了。取餐“東北餃子館”，送到“翠苑小區”。
又是翠苑。他嘴角彎了一下，擰了把油門。車身在暮色裡流暢地劃過一道弧線，匯入了晚高峰前剛剛開始湧動的車流。晚風從他掀開的面罩下面灌進來，吹在臉上，溫溫熱熱的，帶著整座城市一天的餘溫和煙火氣。
他騎車穿過那條叫槐樹弄的巷子，老槐樹的枝葉在頭頂撐開一片暗綠色的傘蓋，斷了線的風箏還掛在樹杈上，在風裡輕輕晃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