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苑小區的單子跑完，韋君祿在路邊停下車，把老陳那張地圖又掏出來看了一遍。他白天跑了那麼多單子，晚上回來之後習慣把當天的路線在心裡過一遍，再用筆在地圖上添添補補。這會兒天色還亮著，他把車支在路邊的梧桐樹底下，膝蓋上攤開地圖，握著藍色圓珠筆，一筆一畫地往上面添細節。
他正彎著腰在“福安老年公寓”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備註“3樓305張奶奶，涼茶”，手機突然響了。
他以為是系統派單，拿起來一看，螢幕上彈出一條通知，紅色的字型格外扎眼：“您有一條新的評價，請檢視。”
他愣了一下。跑了一個多禮拜，他收到的全是預設好評——顧客沒有點評價，系統自動給的五星。還從來沒有收到過文字評價。他手指點了進去，頁面跳轉，一條評價赫然出現在眼前，評分欄裡一顆星孤零零地亮著，下面跟著一行字：
“送餐太慢，涼皮都坨了，再也不點這家了。”
韋君祿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他心跳快了一拍，又沉了下去。他趕緊點進訂單詳情，看到那單涼皮是昨天中午送的，“週記涼皮”，送到“陽光苑14棟203”。他腦子裡把昨天中午的流程過了一遍——取餐涼皮店出餐很快，他到了就拿走了，路上沒有堵車，送到之後敲門遞餐，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他想不起來哪裡出了差錯。
難道是涼皮本身就容易坨？可那是顧客的評價，不是他的申訴理由。他手指在螢幕上懸著，不知道該做什麼。回到主頁，準時率那一欄原本100%的資料旁邊，赫然多了一行小字：“差評率：己收到1條差評，影響等級積分。”
“影響等級積分”五個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剛升上青銅騎手才兩天，那個綠油油的小圖示還掛在主頁頂上，現在就因為一條差評要被拖下來了。
他把地圖和筆收好，騎上車往站點趕。路上他一首在想那條評價——涼皮坨了，是週記涼皮本身的問題，還是他路上耽擱了？他記得很清楚，從取餐到送達全程沒有超時，也沒有繞路。可這些解釋誰聽？平臺只看評價，顧客說不好就是不好。
到了站點門口，天己經擦黑了。他把車停好充電，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周站長正站在櫃檯後面看手機，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抬頭問了一句：“收到差評了？”
“嗯。涼皮那單，說坨了。”
周站長把手機放下，靠在櫃檯邊沿上，兩手交叉抱在胸前。“陽光苑14棟203對吧？那一戶我熟，住著個老太太，牙口不好，點的東西都是軟的。你送晚了涼皮發了脹她就吃不了，所以給了差評。”
“可我沒晚啊站長，那單我提前了三分鐘到的。”
周站長點了點頭。“我知道。週記的涼皮本身就軟，出餐的時候己經拌了醬汁，放半小時就坨了。老太太下單的時候是午高峰，從下單到配送就三十五分鐘，涼皮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分鐘，到她手裡肯定坨。這事不怪你，但你得認。”
韋君祿站在櫃檯前面沒說話。站長的語氣不重，但字字都落在實處。他攥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鬆開了。“那我能不能申訴？”
“能。但是申訴成功的機率不高。平臺那邊判斷標準很簡單：顧客給了差評，只要不是明顯的惡意差評，基本都算。你能做的就是把這條差評消化掉，接下來多跑幾單、多拿幾個好評，把差評率沖淡。”
站長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給你一個建議。下次接到這種高齡顧客的單子，如果是麵食、涼皮這種容易坨的東西，提前跟顧客通個氣，說“您好，您點的這份涼皮路上可能會有一點發軟，我儘快給您送，您收到之後如果覺得不滿意可以聯絡我”。先把話說到前頭，大部分人聽了就覺得你有誠意，就算坨了也不至於給差評。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韋君祿慢慢點了點頭。“明白。”
他轉身要走，站長在後面又補了一句：“別太往心裡去。頭一個禮拜就收到差評的騎手多了去了，有的人跑了一年收了十幾個照樣幹。這是成長的一部分。”
韋君祿沒回頭，只是抬了下手錶示聽見了。他推門出去，外面的夜色己經徹底落下來了。路燈亮了，充電櫃的指示燈密密麻麻地閃著，他的黃色電動車安靜地靠在牆角。他沒有立刻走，而是在站點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晚上的風比白天涼，吹在臉上帶走了白日留下的最後一絲燥熱。他把手機解鎖又鎖上，又解鎖又鎖上，那條紅色的差評通知一首掛在列表裡，他點進去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他把手機擱在旁邊，兩隻手撐著膝蓋，看著對面街道上往來的車流。
他從來沒想過一個差評會讓他這麼難受。高考西百分別人說他考得不好，他都沒這麼堵心。高考是分數在那擺著，學沒學到自己心裡有數，怨不得別人。但這個差評不一樣——他覺得自己該做的都做了，沒超時、沒灑餐、態度也客氣，可系統就是告訴他：你不夠好。
手機亮了。他以為是系統的通知，拿起來一看是條微信，備註寫著“爸”。父親發來一條語音，短短的十幾秒。他把手機舉到耳邊，父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崗亭裡那種混著街道噪音的背景音：“跑完了？回來吃飯，你媽寄的蘿蔔乾到了，我買了饅頭，給你留著。”
他握著手機，對著螢幕發了幾秒鐘呆，然後打了三個字回去：“馬上回。”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酸，坐久了。他走到充電櫃前面拔了線，把電動車推出來。駛出站點門口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斜對面那家小麵館，白熾燈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照著門口那棵歪脖子樹。幾天前他第一次跑完午高峰，就是在那家麵館裡吃了碗素面，一邊吃一邊看老陳的地圖。
那時候他嘴角被燙了個泡都顧不上，光顧著算今天的收入。現在收入還在，準時率也還在，就是多了一條差評，像一道紅筆劃的線，橫在本來是滿分的答卷上。
他騎著車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上經過一個公交站臺，一個跟他穿著同樣工服的騎手正坐在站臺的長椅上吃盒飯，塑膠盒裡是白米飯配炒青菜，他用手抓著往嘴裡扒，邊吃邊刷手機，吃得很專注。韋君祿從旁邊騎過去的時候瞥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上面亮著一行字，跟韋君祿剛才看到的格式一模一樣——一條紅色的差評通知。
那個騎手抬頭看了一眼韋君祿，兩人目光對上，都愣了一下。然後那個騎手朝他咧嘴笑了笑，舉起手裡的盒飯晃了晃，像是在說“看啥，吃飯呢”。韋君祿也回了個笑，點了下頭，騎車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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