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韋君祿到站點的時候天剛亮透，晨光還帶著露水的潮氣。他把電動車推去充電，正蹲在後門口檢查輪胎氣壓，老陳從休息室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茶葉泡得濃黑，隔著一米遠都能聞到苦味。
“今天早啊。”老陳在臺階上坐下來，缸子擱在膝蓋上，用杯蓋撇了撇浮沫。
“睡不著了，乾脆早點過來。”韋君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陳喝了一口茶，發出“哈”的一聲長嘆，像是整個人被那口苦茶從裡到外洗了一遍。他歪頭看著韋君祿，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停。“昨晚那條差評還掛著呢？”
“掛著呢。”
“系統沒給你人工複核？”
“還沒。”韋君祿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晨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裹著早點攤炸油條的香氣，還帶著一點夜晚殘留的涼意。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搪瓷缸子的邊沿上來回摩挲。那缸子己經舊得看不出原來的底色了，外面一層搪瓷剝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黑灰色的鐵皮，但洗得乾淨，邊沿一點茶垢都沒有。他端著那缸子像是端著什麼貴重物件，手指的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琢磨什麼。
“你昨晚上回去想啥了？”老陳忽然問。
“想那條差評唄。”韋君祿實話實說，“想了一晚上，覺得站長說的對，這事沒辦法，只能認了。”
老陳沒接話，把缸子舉到嘴邊抿了一口，嚥下去，喉結動了一下。他把缸子擱在臺階上，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在手上轉了轉，沒點。“給你講個事。”
韋君祿偏過頭看他。
老陳把煙叼在嘴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馬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上。晨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他腳邊。“我剛跑這行的時候，跟你一樣，第一週就收了個差評。那會兒平臺還沒現在這麼嚴，差評不扣錢，但站長會把差評單子打印出來貼在牆上，誰跑得好誰跑得差，整面牆貼得滿滿當當。”
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指間轉了轉。“我那條差評貼在牆上最中間，紅筆圈了又圈。理由是“送餐時態度冷漠，未使用敬語”。我到現在都想不起來是哪個顧客寫的，但我記得那天我盯著那張紙盯了一整個下午。當時心裡什麼感覺呢——憋屈，特別憋屈。我跑了那麼遠的路，上了那麼高的樓，憑什麼一個“態度冷漠”就把我全盤否了？”
韋君祿聽著，沒插話。
老陳把那根菸又叼回嘴裡，還是沒有點。“後來我憋著一股勁跑了一個月，每天比別人多跑三西個小時，想著用單量把差評沖掉。結果你猜怎麼著？單量上去了，差評又多了兩條——一條說送錯地址，另一條說外賣箱有異味。我當時差點不想幹了，覺得這行不是人乾的活。”
他從兜裡摸出打火機，“咔噠”一聲把煙點著了。火光在晨風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深吸一口，吐出白煙。煙在晨光裡盤旋著上升，被風扯散了。“後來碰到個老騎手，幹了七八年的那種。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韋君祿往前傾了傾身。
“他說：“差評就是這行裡的天氣預報，你天天看它就會被它牽著走，你不看它又怕下雨被淋。最好的辦法是你心裡裝著一把傘，下雨了撐開，雨停了收起來，該跑的路一樣不少跑。””老陳彈了彈菸灰，咧嘴笑了。“我當時琢磨了好幾天才琢磨明白，他說的那把傘就是你自己——你知道自己沒做錯，就不用被一條差評困住。但你也知道有些地方確實可以做得更好，那就下次改。改了就行，別跟自己過不去。”
韋君祿坐在旁邊，把老陳的話在心裡過了兩遍。“陳哥，你後來呢？那條差評怎麼樣了？”
“後來？”老陳把菸屁股摁滅在臺階邊緣，塞進了口袋裡的空煙盒裡。“後來我跑了三個月，把那個月的站點評優拿了。那條差評還貼著，但旁邊貼滿了我的好評單。再後來站長換了一茬，那面牆拆了。差的跟好的都一起沒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事。但韋君祿注意到他說到“差評還貼著”那幾個字的時候，嘴角往下沉了一下，很短暫，然後又被那個隨意的笑容蓋過去了。
“陳哥，你跑了多少年了？”韋君祿問。
老陳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茶，想了想。“六年多了吧。具體幾年我也記不清，反正就記得來的時候這片還沒這麼多樓，花園路那頭還是一片荒地。現在你看看——”他抬下巴朝遠處揚了揚，“全是小區、商場、寫字樓，一天比一天密。”
“六年……”韋君祿重複了一遍，像是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掂了掂重量。
“六年怎麼了？”老陳偏頭看他，“你覺得六年很長？我告訴你，這行能幹六年的不多。跟我同批來的十幾個人，現在只剩我一個還在跑。有的轉行了，有的回老家了，還有一個……”
老陳停住了。他把缸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睛看著缸裡黑乎乎的茶湯，好一會兒沒開口。
韋君祿沒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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