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貼在站點公告欄最角落的位置,要不是老陳指著讓他看,韋君祿根本不會注意到。
“看見沒?”老陳用下巴朝那張紙努了努,“上個月全片區單量排名。你找找看第一名是誰。”
韋君祿湊過去看。A4列印紙,表格列了五十多行名字和數字。他視線往下掃,第一行赫然寫著——“張文遠,單量763,準時率98.7%,收入11682元。”
一萬一千六百八十二。
他盯著那個數字,眼睛沒動,腦子裡的算術卻己經轉起來了。七百六十三單,一個月按三十天算,平均每天二十五單半。他現在的日均單量是十六七單,差著將近十單每天。一天十單的差距,乘以一單七塊五,一個月差兩千多塊。再加上那個準時率——九十八點七,他目前是九十七出頭。
“張文遠是誰?”他轉頭問老陳。
老陳靠在公告欄旁邊的牆上,雙手插兜,像是早就等著他問這一句。“站裡的人,跑了兩年多了。平時不怎麼跟人說話,你跟他打招呼他就點個頭,從來不跟人一起吃飯。中午一個人蹲在充電櫃後面的那個角落裡吃盒飯,誰也不理。”
“他在站裡嗎?”韋君祿回頭掃了一圈站點裡坐著等單的那些騎手。
老陳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指向後門口的方向——一個瘦長的身影正蹲在充電櫃後面的角落裡。韋君祿這才注意到那個人。三十多歲,瘦,臉曬得黑紅,顴骨很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服。他背對著外面,正低頭扒拉手裡的盒飯,動作不快不慢,耳朵上塞著一隻藍牙耳機,安安靜靜地吃著。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不跟任何人說話,整個人像一截沉默的樁子釘在角落裡。
“就他?”
“就他。”老陳說,“上個月全片區第一。上上個月也是。據說去年有六個月拿了片區前十。他從來不加站裡的群,也從來不參加聚會,就這麼一個人悶頭跑,跑了兩年多。”
韋君祿又看了那人一眼。蹲著的姿勢看不出高矮,吃飯的速度不緊不慢的,盒飯應該是從外面買的,一次性飯盒擱在膝蓋上,塑膠勺子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整個人的狀態很鬆弛,不像是在爭分奪秒地生活,倒像是在慢慢地、穩穩地做一件熟悉到不需要用力的事情。
他收回目光,又掃了一眼公告欄上那張排名表。第一名後面還有一欄“獎勵補貼”,張文遠那行寫著“368元”。光補貼就三百多,加上一萬一千多的收入,月入過萬——對韋君祿來說,那是個暫時還摸不著的數字。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那張排名表的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七百六十三單,他掏出手機算了又算,如果自己把每天的十六七單提到二十五單,一個月能多跑兩百多單,收入能衝到七八千。但他白天跑十六七單己經累得夠嗆了,晚上回了家腿都是酸的,二十五單——他搖了搖頭,把手機放在桌上,但又忍不住拿起來看了一眼那個照片。
張文遠是怎麼跑到七百多單的?那個問題像根刺紮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疼。
第二天午高峰,他特意留心觀察了張文遠。那人騎著一輛灰藍色的舊電動車,車身漆面磨得斑駁,後箱上貼了好幾張不同平臺的貼紙,新舊疊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取餐的時候他從不用手機看地圖,到了店門口連導航都不用開啟,下車取了餐就走,利落得像條件反射。韋君祿有一次跟他前後腳進了同一家店——“週記涼皮”,韋君祿報了單號等出餐,張文遠也報了單號,他的餐比韋君祿的後到,但先出餐了。店員把袋子遞給他時笑著說了句“遠哥來了”,語氣熟稔得很。張文遠點了點頭接了餐轉身就走,前後不到兩分鐘。
韋君祿的餐又等了西分鐘才拿到手。他拎著袋子往外走的時候忽然明白了——張文遠跟店家的關係己經好到了“他來了先做”的程度。那不是一天兩天攢下來的,是兩年多日復一日在同一條線路上跑出來的信用。
接下來的幾天,韋君祿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張文遠的接單習慣。他發現張文遠幾乎從不接陌生區域的單子,所有訂單全部集中在三個核心區域——花園路商圈、金茂中心商業區和老城區那一片老住宅區。韋君祿對照老陳的地圖一看,張文遠跑的那三個區域跟他自己的熟區高度重合。但同樣的區域,他一天跑十六七單,張文遠能跑二十五單。差在哪兒?差在每一個路口、每一個小區、每一家店的熟悉程度上。張文遠對那個三角地帶的熟悉己經到了“不用想”的程度——什麼時間走哪條路、哪個電梯在哪個時段最閒、哪家店在哪個鐘點出餐最快,全都變成了肌肉記憶。
有一天下午平峰期,韋君祿終於找了個機會跟張文遠搭上了話。他看見張文遠蹲在充電櫃後面的角落喝水,就走過去在旁邊蹲下來,遞了一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遠哥,你每天幾點收工?”
張文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接了水,但沒喝,擱在旁邊。他說話的聲音有點啞,像是不常開口的緣故:“晚上十點。”
“那你怎麼跑那麼多單的?我看你跟我跑的差不多區域,你比我多好多。”
張文遠把水瓶蓋擰開喝了一小口,想了想,說:“你跑一趟的時候在想什麼?”
韋君祿被他問得愣了一下。“想……路線、時間、取餐送餐。”
“我什麼都不想。”張文遠把瓶蓋擰緊,“一條路線跑夠兩百遍,就不用想了。路自己會走。你什麼時候不用想了,單量自然就上去了。”
他說完站起來,把水瓶夾在胳膊底下,朝充電櫃走過去。韋君祿蹲在原地沒動,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不用想”,三個字而己,但他知道要做到得跑夠多少公里才能磨出來。
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後沒有翻排名表,而是把老陳那張地圖攤開在桌上,盯著張文遠經常跑的那三個核心區域看了很久。他的藍筆標記己經密密麻麻蓋了大半張紙,每一條新學會的捷徑、每一個記熟了的小區門禁都在上面。他看了一會兒之後把筆放下,把地圖摺好裝進口袋。他忽然想明白了張文遠那句話的意思——地圖上的所有線條最後都會從紙上消失,走進騎車人的身體裡。到那時候你上路就不需要它了,路就在車輪底下,在轉彎的慣性裡,在每一個紅綠燈亮起之前那幾秒不用想就鬆開的油門上。
他把燈關了,躺下來。黑暗裡他閉著眼睛,在腦子裡把花園路到金茂中心那條路重新走了一遍——每一個路口、每一盞紅綠燈、每一家店門口停了幾輛車,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裡過了一遍。他走完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翻了個身。
明天開始,他要跑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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