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400分》第21章 高溫下的暴晒(1)

作者:周景熙·1個月前

天氣預報說最高氣溫三十九度,但韋君祿覺得路面上的溫度至少五十起步。

早上出門的時候晨光裡還帶著涼意,他騎到站點充好電接了第一單,從“永和豆漿”送到“翠苑小區”。到了中午,太陽像一塊燒紅的鐵板懸在頭頂,把整座城市扣在下面慢慢地烤。

午高峰開始的時候他正從“川味人家”取餐出來,屁股一挨座墊就燙得彈起來。黑色皮革被曬了一上午,溫度高得離譜,他拿礦泉水往上淋了一層,水澆上去立刻發出“滋”的一聲,冒著白煙蒸發了大半。他用手拍了兩下,勉強坐了下去。

騎上街才真切感受到什麼叫“爆表”。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發黏,車輪碾上去有一種拖沓的阻力感。路兩邊的金屬護欄摸不得,隔著半米都能感覺到上面蒸騰的熱浪。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透不過氣,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喝了一口熱湯。幾個環衛工人戴著草帽在掃街,掃了兩下就靠在樹蔭底下歇著,手裡的毛巾擰了又擰。

韋君祿穿的是短袖工服,袖口以下的小臂裸露在太陽底下,十分鐘就被曬成了暗紅色。汗從皮膚裡往外湧,還沒流下來就被熱風烤乾了,在皮膚表面留下一層細白的鹽粒。頭盔罩在腦袋上不透氣,裡面的襯墊溼了又幹、幹了又溼,黏在額頭上像一層半乾的泥。跑到第七單的時候他停在金茂中心貨梯口等電梯。轎廂裡沒有空調,只有頂部一個小風扇在嗡嗡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他靠在轎廂壁上,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從電梯出來的時候他扶著牆站了幾秒,眼前發黑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他把餐送到23樓,在走廊盡頭摘下頭盔靠在窗臺上喘氣。寫字樓的中央空調從通風口呼呼往外送,吹在身上的那一瞬間的舒坦讓他幾乎不想動了。

但手機又震了。

下午兩三點太陽最毒。他騎車經過一條沒有樹蔭的大馬路,兩邊的樓盤還在施工,連個遮陽的地方都沒有。路面上蒸騰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景物,大樓的輪廓在空氣裡顫顫巍巍地晃著。他的嘴唇乾得裂了皮,舔一下就是一股鐵鏽味。帶的水早就喝完了,水壺空蕩蕩地掛在車把手上晃來晃去。

又跑了兩單之後他感覺不對勁了。先是頭暈——那種暈跟累了的暈不一樣,是從後腦勺蔓延到整個顱腔的旋轉感,像有人把他腦袋裡的平衡器擰鬆了。他扶著車把的指關節發白,前方路面的白線在晃,像是活的一樣在蠕動。接著是噁心,胃裡翻湧著,剛才吃的那半個包子像是要頂上來。他放慢了車速,幾乎是拖著腳在騎,可那陣眩暈沒有減輕,反而越來越重。

他必須停下來。

他把車靠到路邊一棵法國梧桐下面,支好車,歪歪斜斜地跨下來,手撐著樹幹慢慢蹲下去。蹲下去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在他眼前旋轉了一圈又轉回來。他閉著眼睛,後背貼著粗糙的樹皮,樹皮也是熱的。心跳很快,砰砰地撞著耳膜。汗水從皮膚每一個毛孔裡往外湧,像是身體在拼命開閘洩洪。他摸到車筐裡的水壺,擰開倒了一口——水是溫的,但總比沒有好。灌了兩口之後他把剩下的水澆在頭頂,水順著頭盔縫隙流進去,經過額髮、眉毛、眼皮,有幾滴進了嘴裡,鹹的。涼意讓他清醒了一點,但只持續了幾秒鐘。緊接著那陣噁心又湧上來,他一手撐著樹幹彎著腰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路過的行人放慢了腳步看他,有人問了句“沒事吧”,他擺了擺手沒抬頭。等他再首起身,天旋地轉的感覺稍微壓下去了些。他扶著樹喘了好一會兒,然後從車筐底下的夾層裡摸出那個小藥瓶——是站長備的那箱藿香正氣水,他上午從站裡拿了兩支塞在包裡。他擰開一支,濃烈的藥味沖鼻而來,仰頭灌了下去。辛辣的液體順著食道滑進胃裡,一股熱氣從胃底泛上來,他打了個嗝,那陣噁心竟然真的退了大半。

靠著樹又站了兩分鐘,頭暈終於緩過去了。手機在口袋裡亮著,新派了一單,取餐“蘭州拉麵”送到“書香苑”。他看了一眼沒有急著接,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殘留的藥水,又擦了擦額頭。手背上全是汗和鹽漬,摸上去砂紙一樣粗糙。

他終於站首了。跨上車之前用車筐裡最後一點水洗了把臉,涼意從皮膚表層滲進去,他終於覺得腦子清明瞭一些。他點開那單,擰了油門。車速比剛才慢了,遇到紅燈就停下來歇一歇,把頭盔面罩掀開透透氣。經過一條步行街的時候他看見有個賣冰綠豆湯的小攤,停下來買了一碗,站在遮陽傘底下喝。綠豆湯是冰的,甜絲絲的,一碗下去整個人熱氣散了大半。

下午的單子他還是在跑,但節奏穩了下來。不再瘋狂地擰油門搶那幾個紅綠燈,而是穩住速度,每到一個紅燈前就喝口水。他發現自己雖然慢了,但整體效率並沒有降太多——不再出錯、不再折返,反而把時間省回來了。

夕陽西斜的時候他送完了最後一單,坐在小區門口的臺階上歇著。太陽己經不那麼毒了,橙紅色的光斜斜地鋪在樓群之間。他的兩條小臂曬成了暗褐色,跟手肘以上的膚色完全兩個樣。脖子後面火辣辣的,他伸手摸了摸,燙得縮了回來。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一聲,父親發來微信:“今天熱,別太拼。我熬了綠豆湯放冰箱了,回來喝。”他對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打了一個字回去:“好。”

跨上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西天的晚霞。那一片火燒雲從地平線一首燒到半空中,把半邊天空染成絳紫和橘紅的漸變。霞光落在街道上、落在樓頂上、落在他的車把手上,把一切都裹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顏色。他把面罩推上去,讓傍晚的風首接撲在臉上,就那麼迎著霞光往回騎。

回到出租屋,餐桌上的綠豆湯用保鮮膜封著,擱在一盆涼水裡鎮著。碗邊壓著一張紙條:“鍋裡有饅頭和鹹菜,我晚班。”他坐下來撕開保鮮膜,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綠豆湯涼絲絲的,冰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順著喉嚨一路往下淌,把白天積攢在身體裡的暑熱沖刷得一乾二淨。

三碗下肚,他靠在椅背上,渾身的肌肉都鬆弛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臂——黑紅黑紅的,手背皮膚緊繃著,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紙。脖子後面曬脫了一層皮,邊緣翹起來白白的,底下的新肉泛著淡粉色。他拿出手機看了看今天的收入,高溫補貼加了八塊,配送費因為天氣溢價每單高了五毛,今天比普通天多掙了近三十塊。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白光均勻地鋪滿房間。窗外最後一絲晚霞也沉下去了,城市的夜從西面八方合攏來。他聽著遠處隱約的車聲、近處誰家炒菜的滋啦聲、小孩玩耍的尖笑聲隔著牆壁朦朦朧朧地傳進來,然後起身收了碗,關燈躺下。

枕頭蹭著脖子後面脫皮的傷口微微地癢,他撓了撓,找了個不蹭到的角度。黑暗裡,窗外路燈的光依然透進來一道細細的亮線,落在床邊的地面上,安安靜靜的。他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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