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多，韋君祿與傷者家屬見了面，並謝絕了傷者家屬的酬謝。傍晚，韋君祿剛收工回站點充電，王海濤從休息室裡探出頭來朝他招了招手。“晚上有空沒？老鄉會，一塊兒去。”
“老鄉會？”韋君祿把充電線插好，走過去靠在門框上，“什麼老鄉？”
“咱們縣的在城裡跑外賣的，每個月聚一次。今天輪到老周家，他租的房子大，能坐下十來個人。你去不去？”
韋君祿猶豫了一下。他來了快三個月，除了父親和站點裡的人，還沒怎麼跟其他老鄉打過交道。王海濤看他猶豫，又說了一句：“去吧，好幾人都問過你，說站裡來了個新人挺能跑的。”
“行，去。”
晚上八點半，韋君祿跟著王海濤拐進城中村一條窄巷子。巷子兩邊都是自建的出租樓，外牆貼著白瓷磚，有些己經開始剝落了。路燈昏暗，隔著一大段才有一盞，中間黑黢黢的。但巷子裡聞得到各家各戶飄出來的飯菜香——酸菜燉粉條、辣椒炒肉、還有燉雞的湯味混在一起，是那種聞著就讓人想家的味道。
老周家在巷子最裡面那棟的三樓。王海濤領著他上了樓，還沒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吵吵嚷嚷的說話聲和笑聲，有人在大聲喊“你這個月又多了五十單”，有人在回嘴“你少來，你上個月還吹牛說五百單呢”。鐵門半敞著，暖黃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推門進去，屋裡煙氣繚繞。十幾平方的客廳擠了八九個人，有的坐沙發，有的坐塑膠凳，還有兩個乾脆盤腿坐在地板上。茶几上擺滿了花生瓜子啤酒，還有個不鏽鋼盆裡堆著滷好的雞爪鴨脖，油亮亮的。靠牆的摺疊桌己經被拉開了，桌面上擺著幾盤冷盤和一鍋冒著熱氣的毛血旺。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男人正拿著一瓶啤酒給大家倒，看見韋君祿進來，放下瓶子笑了一聲。“這就是老韋家的兒子吧？聽老陳提過好幾回了。”
王海濤拍了拍韋君祿的肩膀，“這是老周，做水電工的，房子是他租的，每個月聚會都借他地方。”
韋君祿喊了聲周哥，老周擺擺手讓他坐。他找了個塑膠凳坐下來，旁邊的人往他手裡塞了瓶啤酒，又往他面前的盤子裡夾了個雞爪。“吃，別客氣，咱們這聚會沒規矩，隨便吃隨便聊。”
人陸續來齊了，湊了十一個。韋君祿掃了一圈，發現大部分人他都不認識——有穿工裝還沒換下來的，有穿著拖鞋短褲的，有個年紀大些的頭髮都快掉光了，正叼著煙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王海濤坐在他對面，正低頭剝花生，剝了殼把花生仁丟進嘴裡，動作不緊不慢。
老周拎著酒瓶子站起來，用瓶底敲了敲桌面。“行了行了，來齊了。老規矩，一人說兩句這個月的咋樣，從我開始。”他清了清嗓子，“我這月還行，接了兩個裝修的單子，比上個月多掙了八百。我閨女下個月要報輔導班，正好夠了。”
他旁邊那個禿頂的大叔接過了話頭，聲音沙沙的：“我這個月跑了西百三十單，準時率百分之九十六點三。扣了兩單超時，一單是暴雨那天，一單是車胎爆了。其他都還行。還了三千二的債，還剩兩萬五。”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但旁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咧嘴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韋君祿聽著，把剝好的花生仁一個個往嘴裡送。接下來的幾個人也輪流說著，有人這個月剛換了輛新車，續航多跑三西十公里；有人上個月接了個大單子——幫人送了十幾箱貨到郊區，一單掙了一百多；還有個穿著拖鞋的年輕小夥子說，他上個月把家裡欠的最後五萬塊錢全還清了，還剩下兩千塊錢給弟弟交了學費。他說完之後屋裡安靜了兩秒，然後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子，啤酒瓶叮叮噹噹地碰在一起，泡沫濺出來落在桌上，亮晶晶的。
“到你了，小韋。”老周朝韋君祿抬了抬下巴。
韋君祿放下手裡的雞爪，擦了擦手指。他不太習慣在這麼多人面前說話，清了清嗓子：“我來三個月，上個月跑了西百一十七單，準時率九十七點二。剛拿了站裡的進步獎。”他說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爸在翠湖花園做保安，就是老韋。”
“知道知道！”坐在沙發角落的一個胖子拍了下大腿，“你爸老韋我認識！去年冬天我電動車沒電了，他讓我進崗亭充的電，還請我喝了杯熱水！你爸人真好啊。”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起來，有人說老韋幫過誰帶過什麼東西，有說老韋值夜班的時候誰路過還給遞了根菸。韋君祿聽著那些話，低頭剝了顆花生丟進嘴裡，嚼著嚼著嘴角就彎了。他沒說話，但那點笑意藏在啤酒杯後面，被泡沫擋著，沒被人看見。
話題又轉開了，開始有人抱怨平臺的新政策。說那個“賽馬”規則太坑人，評分低的騎手根本接不到好單，一個月少掙好幾百。禿頂大叔把煙掐了，說了一句：“規則就這樣，咱們改變不了。但你跑得快、服務好、準時率高，系統自然給你派好單。它再改規則，萬變不離其宗——你跑得勤，它虧不了你。”
“對！”其他人也附和，舉著酒瓶子又碰了一輪。玻璃相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在小小的客廳裡格外響亮。
韋君祿端著酒杯沒喝太多，但聽著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他感覺到一種說不上來的踏實。他見過這些人穿著工服在烈日暴雨裡穿行的樣子，騎著車從身邊呼嘯而過，一刻不停地奔向下一個送餐點。但現在他們坐在這個侷促的客廳裡，吃著滷雞爪就著啤酒，把那些在車輪上壓了一整天的東西一件件攤開來講，講到還不清的債就灌一口酒，講到弟弟的學費就笑一笑，講到下個月的打算就伸手比劃。那些數字和計劃從他們嘴裡說出來，像從口袋裡倒出一把銅板，嘩啦啦地響，每一枚都有分量。
聚到快十一點的時候開始散了。有人先走了，說第二天早班得早起。剩下的人幫著收拾桌子，老周把啤酒瓶捆成一串，王海濤把地上散落的花生殼掃到一處。韋君祿也站起來幫著收拾，他把茶几上那些吃剩的雞骨頭攏到垃圾桶裡，又去廚房幫著洗了幾個盤子。
老周在廚房門口靠著，看著韋君祿洗碗的背影。“你爸老韋，在這邊好多年了吧？”
“六年多了。”
“六年。”老周重複了一遍，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你爸不容易。一個人供你上學，自己在這邊省吃儉用的。你現在來了，好好幹，多掙點錢，早點把你爸接回去享福。”
韋君祿把最後一個盤子衝乾淨放在瀝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轉身看著老周，點了下頭。
下樓的時候巷子裡的路燈更暗了，只有遠處那盞還亮著昏黃的光。王海濤走在前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穿過巷子。夜風吹過來，帶著城中村特有的那種混合氣息——晾在窗外的衣服、下水道的潮氣、還有誰家陽臺上養的茉莉花，甜絲絲地飄散在空氣裡。
“感覺咋樣？”王海濤走在前頭沒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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