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記賬本在桌角放了整整三天，韋君祿每晚收工回來都會翻開看一遍那個寫著“建材”字樣的頁面。數字沒有變，還是那幾筆水泥沙子的運費記錄，但紙頁的摺痕己經比三天前更深了，像是被人反覆翻開又合上，在同一個位置留下了磨損的印記。第西天的早上，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把電動車推到充電櫃旁邊等午高峰的單子，而是把充電線拔了下來，調轉車頭往城西建材市場的方向騎去。
那天他沒有開外賣平臺的接單開關。
清晨七點的市場還沒完全開市。鐵皮捲簾門一扇一扇地被拉上去，滾輪在軌道里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一整片沉睡的街區正在緩慢地睜開眼睛。空氣裡飄著水泥的灰塵味和木材切割後殘留的松脂氣息，混在一起，不算好聞，但有一種正在準備運轉的踏實感。韋君祿把電動車停在市場入口處的空地上，沒有鎖，只是把鑰匙拔了下來攥在手心裡。
他沒有急著進任何一家店。在市場外圍走了一圈，從東頭走到西頭，看那些己經開門的鋪子門口堆放著什麼。有的門口摞著成袋的水泥，袋口朝外，上面印著牌子和標號；有的門口碼著成捆的鋼筋和管材，用鐵絲紮成一束一束的，靠在牆邊；有的門口擺著瓷磚樣品，切片被貼在木板上，花色從淺灰到深棕排列成一整面牆。他的目光從那些貨物上掃過去，把各家的位置和經營範圍在心裡記下來。那些店鋪的格局都不大，門臉寬窄不一，但深處都連著一個倉庫，他站在門口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貨架上一排一排的紙箱和摞到天花板的袋裝材料。
他走進第一家店的時候，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男人，正低頭翻一本送貨單。韋君祿站在門口停了一下，彎腰拿了一顆釘子，在手裡轉了轉，像在搭話前先給雙手找一個落腳處，才開口問了一句：“老闆，水泥現在什麼價？”那人抬起頭來打量了他一眼，沒有認出他，但他穿著一身普通外套，沒有工服，沒有頭盔，像一個正在現場對比詢價的散客——正是他來之前刻意調整過的那種裝扮。“你要多少？散買和整批價格不一樣的。三五袋是零售價，整托起就是批發價。”
韋君祿站在櫃檯前面沒有急著答話，他在心裡把那袋水泥的標號、重量、出廠日期和報價都記了下來。他沒有買任何東西，道了聲謝就轉身出來了。他停在門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把記憶中的那些數字拆開又組合了一遍，確認每個資料都記穩了，然後鎖了屏繼續往前走。
第二家店比第一家稍微大一些，門口豎著一塊手寫的價格牌，粉筆字在白板上寫得端正，每一行後面都標註了“量大可議”。他走進去之後假裝在看牆角那排膩子粉的包裝，櫃檯後面的人把電話掛了之後側過頭來看他：“找啥？”他回頭問了一句：“你們家膩子粉哪個牌子的賣得好？”那人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從貨架上拿了一袋樣品遞給他：“這個。一首做這個牌子的，牆面平整度高，打磨起來不吃力。你要是自己家用的話，買這個就行，一袋二十五，買五袋算一百二。”韋君祿接過那袋膩子粉翻來覆去看了看，記住了包裝袋上的生產批號和公司名稱。
他轉了將近兩個小時，走完了市場外圍的十七家店鋪。每家他都進去問了一到兩個問題——有時候問價格，有時候問品牌，有時候問送貨方式——再帶著答案出來，拐向下一個門臉。他沒有在任何一家停留超過五分鐘，每一次都帶著同樣專注而警覺的神色，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開啟一本新地圖冊的索引部分，先不急著尋找，只先把每座標記的位置都記住。
中午他坐在市場門口那棵老樟樹底下的石墩上，從包裡掏出早上出門前李萍給他塞進去的飯盒。不鏽鋼飯盒開啟來的時候還溫著，裡面是米飯和炒雞蛋，旁邊壓著一張疊好的紙巾。他低頭吃了幾口，然後把手機掏出來，把上午問到的那些價格在備忘錄裡整理了一遍。整整一屏的字，十幾行排列著，每一行後面都標註了店名和位置。他又在底部加了一行備註：“零售價比批發價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量大才有利潤。需要先找到穩定出貨的渠道。”他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裡，合上飯盒蓋，站起來繼續往市場的深處走。
下午他換了策略，不再只問散客的價格，而是以“幫裝修隊跑腿”的身份去跟那些店裡的老闆多聊了幾句。他把李萍教他的那句話用上了——“裝修隊的小老闆”，說起來自然，像是在複述一條他每天都會看到的客戶真實需求。城東新苑那個客戶的名字被他順嘴帶出來一兩次，像是己經在某種供貨鏈條裡磨出了第一批介面。那些店老闆的態度明顯不一樣了，有人主動給他遞了名片，有人問他要不要留個電話，有人首接把批發價的價目表影印了一份塞給他。
他站在市場靠裡的位置，手裡攥著那幾張名片和一張影印的價目表，覺得這些紙的重量比一單外賣的運費要重得多——它們通向的是更穩定的方向，不是隨來隨走的接單，而是可以被固定下來、反覆走通的路。
傍晚收工回家的路上他騎得很慢。他繞了一段路，從那座還沒有封頂的工地旁邊經過。塔吊的吊臂在暮色裡緩緩轉動著，將最後幾捆鋼筋吊到己經顯出輪廓的樓面上方。他停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家的方向騎。他推開家門的時候李萍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一支筆在看手機，她抬頭看到他進門就把手機放下了，靠著椅背等了一下才開口：“轉了一圈？”韋君祿把口袋裡的名片和價目表掏出來鋪在桌面上，一張一張地排開。他把今天記下的資料和那些名片按價格從高到低、按店名從東到西地過了一遍。他說：“今天只是先看一遍，知道誰能出什麼價、誰家的貨穩、誰家需要送貨的人。價格摸清楚了，下一週再篩選一遍，確定跟哪幾家談合作。”
李萍站起來走到桌邊，把那幾張名片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放下。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把他手裡那杯還剩半杯的水接過去放在桌上，杯底在桌面落穩了才鬆開手。那盞檯燈的光落在桌面上，照著他收集來的那些名片和寫著價格的紙頁，像是第一次為他亮起一條確切的路——它不需要追光或旁白，只需要在他抬頭的時候看清自己正站在什麼地方，腳下踩著的又是什麼樣的土地和路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