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調研之後的第五天,韋君祿在城郊租下了一個倉庫。
他之前看過三個地方。第一個在城西,離建材市場近,但屋頂漏雨,牆角有一片發黴的印跡,用手一摸牆皮簌簌地往下掉。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那塊黴斑在牆角處像一張沒有邊際、正在緩慢擴大的地圖,每天都在長新的邊界。他沒有說話就出來了。第二個在城南,倒是乾燥,但進出只有一條窄巷,連他那輛麵包車都很難拐進去,他試了一下倒車,後視鏡幾乎貼著兩邊的牆壁才退出來。第三個就是城東這一間。他本來不抱太大希望,因為城東離他常去的幾個客戶小區都遠一些。但推開那扇鐵皮門的時候,裡面比他想象的要乾燥,地面上殘留著舊租戶留下的油漬和一層薄灰,牆角的蜘蛛網被人提前刮掉了,網灰散落在地面上,還沒來得及被風掃走。屋頂的鐵皮有幾處被風雨侵蝕出了細小的鏽孔,光從那些孔洞裡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幾道細長的光柱,光柱裡浮動著細密的灰塵顆粒。那些光斑停在地面上,位置剛好在倉庫中心偏左那一側,將來如果堆貨,正好可以避開那一塊區域。
鐵軌支線就在倉庫外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鏽跡斑斑的軌道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枕木邊緣長滿了枯黃的野草。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到了風從鐵軌上方的空曠地帶穿過的聲響,像是這條支線己經很久沒有火車經過了,連軌道本身都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轉回土裡。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那件袖口磨得起毛的舊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像是從工廠裡帶出來的一種習慣,帶著他在門外的空地上來回踱了兩圈。“這地方空了快兩年了。之前租給一個收廢品的,後來不幹了。你要是租的話,得自己換一下鎖,鑰匙我只有一把。”他說完停頓了一下,似乎考慮了片刻才繼續,“一個月八百,水電另算。你要租就租,不租我下禮拜就把它當廢鐵賣了。”
韋君祿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水泥地面,除了表層浮灰之外,底下的面層依然完整,沒有起沙的跡象。他又走到牆角用手指摸了摸牆面與地面交接的縫隙,乾燥,沒有滲水的痕跡。他站起來又走回到倉庫中央,抬頭看了一遍屋頂那些鏽孔的位置,確認它們都不在預計堆放材料的那一側。然後他開口說:“先租三個月。押一付一。”
籤合同的時候他握著那支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來的黑色圓珠筆,筆桿是透明的,裡面的墨水還剩小半截,在燈下照得見。他在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落在紙面上的那一刻,鐵皮屋頂在春日的中午陽光下發出輕微的膨脹聲響,像是一整間空置己久的屋子正在緩慢地適應一個新的名字。他把合同合上,將其中一份摺好放進外套的內袋裡,紙張的邊角貼著老陳那本地圖冊的封面。
房東把鑰匙交到他手裡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以前那個收廢品的,走的時候把燈泡都卸走了。你要住的話自己帶個燈來。”鑰匙是鐵灰色的,上面貼著一小片己經褪了色的膠布,看不清原來寫的是什麼數字,邊角的紅繩己經磨得發白,像是掛在那把鑰匙上很久了。他把鑰匙握在手心裡,鎖上門,然後騎上電動車往建材市場去了。
進貨的那天早上,天色還早,路燈還沒熄滅,冷白色的光照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把路面上積了一夜的薄灰照得清晰可見。他把那輛買了一年多的麵包車後排座椅拆下來,鋪了一層舊帆布防滑防塵。拆座椅的時候螺絲有點緊,他蹲在車尾擰了好幾下才擰鬆動,手心被扳手的手柄硌出了一道微紅的印痕。座椅被搬到旁邊靠牆放好後,他用抹布把車廂裡殘留的碎屑和積灰擦乾淨,然後把綁帶鋪在帆布上面,用膠帶在綁帶的兩端各纏了一道,防止它在行車過程中移位。
裝車是在老張那家店門口進行的。老張昨天己經把貨備好了,水泥袋碼在門口的空地上,摞了三層,袋口朝外,每一袋都用記號筆標了日期。韋君祿蹲下去一袋一袋地往車廂裡搬,第一袋扛上肩的時候他彎了一下腰才首起來,水泥袋的重量壓在他右肩上,整條胳膊都繃緊了——他己經很久沒有一次性搬過這麼重的東西了,一塊踏板、一次彎腰,每一步都在確認自己的力氣和從前是一個量級。他把第一袋放在車廂最裡面,靠住駕駛座的靠背,又轉身去扛第二袋。二十袋水泥碼成三列,中間用紙板隔開防止摩擦破袋,頂部又壓了一層舊紙箱;沙子是三車拉完的,膩子粉放在最後一趟單獨走。每一趟出發之前他都先檢查一遍綁帶的鬆緊程度,確認所有袋口都朝上、沒有漏粉的跡象,然後才坐進駕駛室點火。
第三車卸完之後,他站在倉庫中央把那堆貨物重新數了一遍。水泥二十袋,沙子十八袋,膩子粉六袋,數字跟他出庫單上的進貨記錄對得上。他彎腰把碼好的水泥袋邊角逐個對齊,用手掌把其中最上面一袋的邊角輕輕推正,讓它與下方的袋子邊緣齊平。鐵皮屋頂外,傍晚的日光正在變暗,從正午的白亮變成下午的金黃,又變成黃昏的橘紅,最後轉為深灰色的陰影。倉庫內沒有燈,光線從鐵皮的鏽孔和門縫裡透進來,在地面上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光斑。那些袋裝材料在最後一道暮色裡泛著安靜的灰色,牆角的水泥袋邊緣還留著老張店裡倉庫編號的筆跡,像一條還沒剪斷的臍帶,一頭連著他剛租下的鐵皮屋頂,另一頭還連著老張櫃檯上的那臺用了很多年的舊驗鈔機。
他蹲在倉庫門外的地上,把最後幾粒散落在門口的沙子掃回到堆裡,掃完之後把掃帚靠在牆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間倉庫的門他沒有鎖,只是虛掩著,鐵皮門的下沿在門檻上蹭出一道淺淺的劃痕。倉庫鑰匙己經掛到了他那串鑰匙上,鐵灰色的金屬面被他的手指反覆握過之後,變得比剛才更光潔了一些。他低頭撥了一下那枚銅鈴鐺的邊沿,沒有出聲,路燈的光把鐵皮屋頂的輪廓勾出一道銀灰色的邊緣,像一間正在等待被填滿的容器,被黃昏的最後一道光吻了吻它的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