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敏將見面地點約在寧海兒童醫學中心住院部五樓的休息區。空氣裡浮著一股散不去的消毒水和奶粉混雜的腥甜味。
玻璃門不怎麼隔音。治療車碾過地膠的“骨碌碌”聲,夾雜著家屬壓抑的哭泣,一陣陣往門縫裡鑽。
蘇念安推門進去時,唐敏己經坐在邊角捲起的兒童蠟筆畫下面了。
她還是那件舊的黑色羽絨服,寬大的衣服罩在身上,顯得整個人空蕩蕩的。
顴骨因為驟然的消瘦而微微凸起,眼下的烏青連粉底都蓋不住,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灰敗。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在看清進來的人只有蘇念安時,她原先緊繃的肩膀隱秘地塌了塌。
“沈主任沒跟你一起來?”她聲音乾澀。
“你約的是我,”蘇念安反手帶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鬧,在她對面坐下,“但我沒瞞他。也不會替你有任何隱瞞。”
唐敏的目光黯了下去,盯著自己的膝蓋:“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
“為什麼找我?”
唐敏的手指無意識地來回摳著膝蓋上的塑膠藥袋,發出細碎刺耳的聲響。
“六年前,我從東河人民醫院調進寧海一院。我哥替我跑的手續,他一首以為我是憑他的推薦信進來的。其實不是。”
她停下手指的動作,“報到的前一天,有人約我在沈氏集團樓下見了一面。蘇醫生,我以前犯過錯,被人拿住了短。是周女士給了我第二次機會。也就是沈主任的母親。”
“她要你盯著他?”
“一開始說得很簡單。”唐敏垂下眼睫,“叫我每個月例行彙報一次沈主任的工作狀態,當然,如果有突發情況,隨時彙報。”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我想,大概是個不放心兒子身體的母親罷了,何況……周女士確實救過若安。”
提到女兒,唐敏眼眶紅了。
“八年前,要不是沈氏家族辦公室放行了一筆五萬塊錢墊付,我女兒根本等不到我哥湊齊手術費。我總覺得我欠她的。我沒偷東西,沒洩露病人隱私,我只是在報恩。”
蘇念安沒有出聲。
她自己也曾被母親的醫藥費逼到絕境,太懂得那種被錢壓斷脊樑、走投無路的滋味。
她放緩了語速:“那這六年,總共有多少次突發狀況?”
“記不清了。”唐敏木然地盯著地磚,“第一次是我進科室第九個月。那天下午沈主任剛做完一臺主動脈根部手術。從手術室回來自己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了半夜十一點。”
說到這兒,唐敏的聲音不知不覺急促起來,帶著一種隱秘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在意:“還有一次,手術結束以後,他在刷手間待了很久……”
蘇念安靜靜地聽著。
她看著唐敏因為回憶而泛起波瀾的眼睛,輕聲開口下結論。
“你喜歡他。”
語氣很輕,彷彿只是一句自然的陳述。
唐敏卻像被掐住喉嚨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