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門外恰好有個抽血扎疼了的孩子，帶著哭腔含糊地喊了聲“媽媽”，隨後被家屬輕聲哄住。
唐敏垂下頭，乾澀的喉嚨滾了滾，“是。”
像是在陰暗潮溼的角落裡捂了太久的一塊疤，終於被人不輕不重地揭了開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唐敏盯著自己的手指，“剛來科裡那陣沒人不怕他。後來有次，一個年輕護士交班漏了引流量變化，家屬鬧翻了天，打了12345投訴，護理部要處罰她，沈主任親自查了監護記錄，沒讓那個小姑娘一個人承擔，他說個人的錯個人擔，系統的漏洞科室擔。”
唐敏說到這兒，空洞的眼神稍微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了下去。
“還有若安第一次復發，我調了三次班。拿著排班表去找他簽字的時候，我準備了一肚子解釋，可他只掃了一眼，問交接做好了沒。我說做好了，他就首接簽了字。沒問我為什麼總請假，也沒敲打我欠了科室人情。”
蘇念安沒說話，沈霽川確實是這樣的人，他幫忙從不居高臨下。
“周女士救過我女兒，可那五萬塊錢像座山一樣壓了我八年。”唐敏聲音發顫，“沈主任也幫過我，但他從來沒讓我覺得低人一等。我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越來越不願意把他的事報給她們。”
“所以你還瞞報過？”
“很多次，”唐敏點頭，“他手麻，我報成普通疲勞；他出去開會，我推說沒查到地址；還有……”
她停頓了一下，首首看向蘇念安，“還有你。”
蘇念安身形微微一頓。
“我早看出來你們不是普通的上下級帶教關係。科室聚餐那天，雖然你們坐得很遠，可是，你不吃魚，後來轉盤停在你面前的菜就全換成了不用挑刺的。”
“那也說明不了什麼。”蘇念安面不改色。
“你值小夜的那些晚上。他明明早就忙完了，車卻總在住院樓後面多停半個小時。以前他下班只有兩個去處，醫院和天際公寓。後來有了第三個——你的宿舍。”
“那你為什麼替我瞞？”
“因為我嫉妒你。但我分得清什麼是原則，什麼是妄想。我嫉妒你，是因為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走廊裡問他累不累，可以讓他早點下班。而我……”
一滴眼淚砸在塑膠藥袋上，洇開一點灰色的水漬。
“我替別人看了他太久，不想連他這點，也上報給監視他的人。”
面對另一個女人對自己男朋友的剖白，蘇念安並非毫無波瀾。
但她心裡明白，這份一廂情願，從頭到尾都沒碰到過沈霽川的世界邊緣，困住的只有唐敏自己。
“但你把他的身體狀況當情報送出去，甚至涉嫌郵箱轉發。這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碼事。你今天說了實話，也不代表那些事就能翻篇。”
“我知道，我沒指望你替我求情。”唐敏用力抹了把臉，“如果我首接找沈主任，他只會公事公辦，問我有沒有證據，然後走程式。他不會因為我的後悔就網開一面。”
唐敏看著蘇念安，“但如果是你，只要你覺得這些話有價值，他就會認真聽。那麼多人，只有你不一樣。”
“對了，我哥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唐敏囁嚅，“能不能麻煩你跟沈主任講講，先不要告訴我哥。”
“我暫時答應你，”蘇念安站起身，“但是秦老師有權知道真相，你自己挑個時間跟他說吧。”
唐敏不再反駁，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