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府放下酒杯，開始拉家常。他先是把大郎的文章誇上了天，表示明年鄉試定會親自寫舉薦信。
大郎起身道謝，態度恭敬卻不諂媚。
“說起來，本府對蘇案首的家世倒是好奇得很。”陶知府話鋒一轉，笑眯眯地問，“能教出你這等青年才俊，令尊想必也是飽學之士吧？”
周圍的賓客紛紛豎起耳朵。
大郎神色如常，答得自然：“大人謬讚。家父不過是個莊稼漢，大字不識幾個。學生能有今日，全靠幼時在村頭私塾聽老秀才講過幾年書，加上自己死記硬背罷了。”
“哦？”
陶知府微微挑眉，“那你們一家從青州逃荒至此，一路兵荒馬亂，令尊一個莊稼漢，是如何護著全家周全的？”
這是在試探蘇大強的底細。
大郎苦笑一聲，嘆了口氣：“大人有所不知，逃荒路上全靠命硬。家父為了護著我們兄妹，捱了流民好幾頓悶棍，身子骨早熬壞了。如今在家裡，連重活都幹不了。”
陶知府盯著大郎看了片刻，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繼續問：“那令堂呢？聽說你們家在城南開了個食鋪，生意還不錯。”
“家母以前在鄉下是給人接生的穩婆，懂些辨草藥和做飯的手藝。”
大郎將王翠花的底牌輕描淡寫地蓋了過去，“到了雲州，為了餬口，只能做些吃食買賣。”
莊稼漢，接生婆。這兩個身份合情合理，完美解釋了蘇家人粗鄙的外表和偶爾展露的醫術。
陶知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
就在大郎以為試探暫告一段落時，陶知府突然放下杯子，聲音拔高了幾分。
“本府前幾日聽聞一樁奇事。”陶知府直直看過來，“聽說城南染坊進了賊，令堂一個婦道人家，用了三根針，就逼退了一群帶刀的悍匪。蘇案首，可有此事？”
敞軒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大郎。
大郎端著茶盞，水面微波不興。他迎著陶知府的目光，忽然輕笑出聲。
“大人，街巷傳言真是越傳越離譜了。”大郎放下茶盞，語氣無奈，“那晚確實有幾個蟊賊翻牆進來偷東西。家母做穩婆時學過幾天認穴，情急之下拿著長針亂揮，瞎貓碰上死耗子扎中了一個賊人的胳膊。那些賊本就做賊心虛，見了血，嚇得扭頭就跑。”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自嘲道：“若是家母真有逼退悍匪的本事，我們一家在逃荒路上，也不至於餓得皮包骨頭，差點死在路邊了。”
這番解釋滴水不漏。
陶知府看了大郎許久，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果然是虎父無犬子，令堂雖是婦人，卻也是個有膽識的！”陶知府舉起酒杯，“來，大家共飲此杯！”
宴席重新熱鬧起來。
大郎跟著舉杯，寬大的袖袍遮住半張臉。仰頭飲酒的瞬間，他餘光瞥見陶知府側後方站著的一個師爺。
那師爺在聽到“長針”時，嘴唇快速動了幾下，緊接著趁眾人敬酒的功夫，悄無聲息退出了敞軒。
大郎心頭微動，面上卻依舊帶笑。
一個時辰後，宴席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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