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大院這幾天門庭若市。
歸梵的神念掃過去，看見前院空地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佃戶們排著隊，挑著擔、扛著筐、推著車，一樣一樣往管事手裡送：
新米用麻袋裝著，一袋袋碼在廊下，顧玉冰拿木牌挨個登記。紅薯堆了半間倉，蘿蔔白菜一車車往地窖裡倒。蘋果、柿子、紅棗、桂圓用竹筐裝好，好的進窖，次等的送去食肆——周婆子那邊隔三差五就能收到顧家送來的，拿去做果醬和甜湯，一點不浪費。
獵戶們送來的東西更雜——野兔、山雞、狍子、野鴨，還有幾張完整的狐皮和獾皮。趙大腳這次送了兩隻肥野雞和一小袋榛子，顧玉冰多給了他三成賞錢，算是今年進山勤快的獎勵。
先是棉麻，後山種的棉花剛收完，白花花的一捆捆堆在偏院。顧家的女眷們正忙著彈棉花、紡線，準備入冬前趕製一批冬衣和被褥。周婆子之前給娘娘做的那套素麻香囊，用的就是顧家去年的陳棉，今年新棉更好，她已經跟顧玉冰要了一小包，說要給娘娘做新香囊。
月牙湖邊的蜂農給顧家送了十壇野桂花蜜，封口泥還帶著桂花瓣。顧玉冰留了兩壇給自家，其餘的分給管事和得力的僕役。周婆子自然也有一份——她拿蜜和藕、紅棗一起燉，做出來的甜湯連歸梵都多了一口。
山參補品等等這個才是重頭。西山深處採藥人挖到了幾支年份不短的山參，鬚子完整，蘆頭粗壯，用紅繩綁好送上來。顧玉冰親自驗看，好的留下準備送京城，次的磨成參粉，冬天給老人和孩子沖水喝。還有靈芝、何首烏、五味子這些，一筐筐擺在內院，曬乾了收進藥櫃。
歸梵在廟裡，對這些東西本身沒興趣——她一個山神要人參幹嘛。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顧家收的這些物產裡，有幾樣沾了靈脈的溫氣。
比如那幾支山參，鬚子上的泥帶著西坡老樟下那縷被她壓住的地氣，年份比普通山參多了至少二十年。比如那幾朵靈芝，長在東嶺樟樹根附近，沾了玄貓化形時散出的一點妖力餘韻，藥性比尋常的烈。再比如老墨撈的那些石斑魚，體內積了湖底靈脈的溫潤，吃了對凡人有微弱的養身之效——怪不得周婆子的菜越做越好，連村民吃了都說今年冬天身子骨暖和。
原來如此。她想，靈脈養山，山養萬物，萬物養人。這圈轉起來，本神的地只真形圖也跟著漲。
丹田裡，那幅圖的凝實度跳到了93%。
顧玉冰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帶著笑。她站在前院，看著一筐筐一車車的收成往裡進，心裡盤算著：今年除了自家用的，多餘的拿去鎮上集市賣，再換些鹽和布回來分給佃戶。過年前還要殺兩頭豬、一隻羊，請全村吃頓殺豬飯——這是顧家多年的規矩。
她抬頭看了看廟的方向，吩咐管事：挑兩支最好的山參、兩壇最好的蜜、一筐最紅的蘋果，給娘娘送去。今年收成好，是娘娘的雨下得巧。
歸梵在廟裡，看著那支山參和那壇蜜擺上供桌，沒，只是讓神念裹了一下——山參的溫氣被她引回地脈，算還了靈脈的；蜜的甜香散在廟裡，像給冬天提前點了一爐香。
蛇蛻晃了晃，像在說：你這山神當的，收成好也有你一份功勞。
本來就是。她理直氣壯。
廟外，顧家大院裡人聲鼎沸，佃戶們交完租，領了賞錢和過冬的布，笑嘻嘻地往家走。周婆子在食肆後院掛最後一批臘腸，老墨在湖邊收最後一網魚，黑姑娘蹲在牆頭看周大娘劈柴，尾巴在紗巾下悠閒地甩著。
冬天真的要來了。但青榆鎮什麼都不缺。
皇城裡的秋天，是被宋鑫帝國商船的歸帆點著的。
赫連玥的船隊在碼頭停了半月有餘，該賣的賣了，該換的換了，艙裡裝滿了青榆鎮的藥材、山參、蜂蜜、菌子幹，還有顧家那批上好的棉麻和周婆子託人捎的兩大壇醃菜——說是赫連玥自己要帶的。臨行前最後三日，歸玄青在皇城設了宴。
歸玄青穿了正裝，龍袍沒穿——那東西太重，她嫌麻煩——換了身絳紫常服，端坐在主位上。赫連玥帶著船隊幾個管事進來叩拜，她抬手讓免禮，第一句話是：
這一趟，辛苦了。
四個字，輕描淡寫，但赫連玥聽得出來分量。她這趟出去，明面是通商，暗裡是替新皇太女探路、亮旗、穩住各方勢力。船隊沒丟人，沒出事，還帶回來了青榆鎮那邊的訊息——山神穩、靈脈安、夜家在查舊賬、妖族化形。這些密報她已經先一步送回來了，歸玄青看完，只批了知道了三個字。
宴席不鋪張，但菜色精緻。歸玄青特意讓人上了道異域風味——用宋鑫帝國帶來的香料燉的羊肉，配本地新米蒸的飯。她給赫連玥敬了一杯酒，杯沿碰了一下，沒多說，但赫連玥懂——這杯酒裡，有信任，有警告，也有下次還你去的意思。
赫連玥一口乾了，放下杯子，低聲道：陛下，青榆那邊……山神娘娘，確實如傳言一般。
歸玄青看了她一眼，沒追問細節，只說：她不惹事，我們就不越界。記住這個。
臣女明白。
宮宴歸宮宴，皇城裡的熱鬧在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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