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颳過鎮口時，已經帶上了刺骨的意味。
顧玉冰裹著新做的棉袍，領口一圈灰鼠皮，手爐裡塞著顧家炭房剛出的銀炭，暖烘烘的。她靠在馬車壁上，車簾半掀著，能看見外面街上的景象——
賣炭的挑著擔子吆喝上好的銀炭——不嗆不炸！；布莊門口掛著新到的冬衣，棉布厚實，風吹不動；孩子們縮著脖子跑，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像小煙囪。周婆子站在食肆門口送最後一位客人，自己穿著件半舊的棉襖，袖口還沾著麵粉，看見馬車經過，笑著點頭。
顧玉冰也點頭回禮，然後放下車簾，車廂裡暗了些，但暖和。她從袖中摸出個小本子——今日收租的賬，翻了兩頁，又放下。賬算完了，沒什麼好操心的。今年收成好，佃戶們交得痛快，顧家倉滿窖實，過冬的東西一樣不缺。
她靠回去，閉了閉眼。
馬車不快不慢地晃著，馬蹄踩在石板路上響，車輪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這節奏像搖籃，她竟有點困——忙了一秋，難得有這半刻安靜。
夫君今晚會做那道紅燒鹿筋吧……她迷迷糊糊想，女兒說想吃周婆子的芝麻燒餅，得讓人去買幾個……
馬車拐了個彎，駛出鎮子，往顧家莊子去。路兩邊的樹葉子快掉光了，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白的天。遠處青榆山的輪廓在暮色裡顯得沉靜，山頂那座神廟隱在最後幾片秋葉後面，看不太清。
歸梵在廟裡，神念掃過那輛慢悠悠的馬車，又收回來。
凡人趕路，也趕日子。趕完了秋，趕冬。趕完了冬，又該趕春了。
蛇蛻在袖口下動了動，像是困了。
馬車越走越遠，馬蹄聲漸漸聽不見。廟裡安靜下來，供桌上最後一道秋日的菜——紅棗桂圓糯米糕——還冒著極淡的熱氣。
風從廟門灌進來，吹得藍綠色的神裝衣襬微微一動。歸梵沒去關窗，任由那股深秋的冷意進來——武聖的身子不怕冷，這涼意反而讓她丹田裡的地只真形圖更凝實一分。
95%了。
馬車猛地一歪，顧玉冰手裡的暖爐差點摔出去。她一把抓住車廂壁上的皮帶，穩住身子，心口跳了兩下。
怎麼回事？她掀開車簾，眉頭緊皺。
趕車的老趙臉色發白，雙手死死拽著韁繩，馬已經被人硬勒住了，前蹄懸在半空，鼻翼張得老大，渾身汗毛炸起，打著響鼻，眼睛瞪得溜圓——分明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夫人！老趙的聲音有點顫，不知道什麼東西從路邊竄過去——太快了，我沒看清！
顧玉冰探出頭往後看。
這條路她走了幾十年，閉著眼都能數出路邊有幾塊石頭。路兩邊長著半枯的荒草，風一吹沙沙響，但草叢裡——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什麼顏色？多大？往哪邊去了？她問。
老趙嚥了口唾沫：灰的……不，黑的？太快了，就一道影子，從左邊草裡竄出來，擦著馬腿過去了。我、我瞧著不像野兔，那東西——那東西跑起來貼著地皮，像蛇……又不像蛇，身子太寬。
顧玉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見過山裡的東西。狼、野豬、狐狸、獾——都見過。能讓拉車的馬嚇成這樣的，要麼是體型大得離譜的猛獸，要麼就是……
她沒往下想。
你確定不是野狗？
野狗我認得。老趙搖頭，野狗竄過去有聲響，這東西——沒聲。像影子似的飄過去了。
顧玉冰沉默了一瞬，目光不自覺地往青榆山的方向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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