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最後一天，風裡已經帶著冬天的刀子味。
楊敏的家在鎮子東頭，是個獨門小院。她做布匹和山貨的中介生意，跟顧玉冰打了五六年交道，為人精明但講信用，顧玉冰的棉麻和藥材有不少是透過她轉手的。
她丈夫和兩個女兒住後院。這天傍晚，天擦黑了楊敏還沒回來，丈夫等得心焦，出門去她常去的幾個鋪子和酒樓找——沒人見過她。又去碼頭問，船隊早走了，她前幾日就結完了賬。
一家人找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才在她自己的鋪子後屋裡找到人。
門是從裡面閂的。砸開門，楊敏躺在地上，身子已經僵了。
【仵作驗屍】
鎮上的仵作姓孫，五十來歲，幹了半輩子，手穩眼毒。他蹲在屍體旁邊，翻了翻眼皮，看了看嘴唇，又解開衣裳檢查軀幹，最後把注意力放在脖子上。
凍死的。他直起身，搓了搓手，對楊家人說。
楊敏的嘴唇發紫，指甲發黑，皮膚上有一片片紫紅色的屍斑——典型的凍死徵象。但問題是——
可這不對啊。孫仵作皺眉，她身上穿得不少，棉襖棉褲都在，屋裡也有炭盆的灰——
他走到炭盆前，撥了撥，灰是冷的，但盆底有沒燒完的銀炭，說明炭是有的，不是斷火凍死的。
再看這個。他指了指楊敏的脖子。
那裡有一道切口。極整齊，從一側耳根到另一側，深及頸椎。頭顱和軀幹之間只連著一層皮——身首異處，但切口不是死因。因為切口邊緣沒有掙扎造成的鋸齒狀痕跡，反而平整得像被一刀抹過去的，而且——
血不多。孫仵作說，凍死之後，血凝了，再切的。所以切口處血跡很少，不像活殺。
楊家丈夫腿一軟，差點坐地上：你是說……她先凍死，然後才被……
孫仵作沒接話，只是又蹲下去，翻看楊敏的手——手指蜷著，指甲縫裡有泥，還有一點灰白色的粉末。他湊近聞了聞，又用指甲颳了一點下來看。
石灰？他嘀咕了一句。
然後他檢查了楊敏的鞋底——鞋底乾淨，不像走過泥路。但鞋幫內側沾了點水漬，已經幹了，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白色結晶。
這屋裡，孫仵作站起來，環顧四周，溫度不對。凍死一個人，屋裡得冷到什麼程度？炭盆裡還有炭，門窗關著——除非有人把炭撤了，或者把窗戶全打開了。
他走到窗前，窗栓是從裡面閂的。但窗臺上有一道極淺的劃痕——不是新的，像是被人用指甲或者什麼尖東西刮過。
孫仵作沒再說什麼，只讓人把屍體抬回去，寫了個疑點頗多，建議報官的驗屍單。
訊息傳到顧玉冰耳朵裡時，她正在核對冬衣的賬目。
楊敏死了？怎麼死的？
來報信的僕從說：說是凍死的，但……脖子上被切了一刀。孫仵作說不對勁，已經報官了。
顧玉冰的筆停了。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團。
楊敏不是那種會凍死的人。她鋪子裡有炭，家裡有棉被，生意做得好，冬天從來不缺取暖的東西。而且——她丈夫說，她前一天晚上還好好的，說第二天要去趟西山收最後一批棉麻，早早就睡了。
西山。
顧玉冰的手微微收緊。西山那邊有靈脈，有神廟，有老黑犬的洞，也有——夜家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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