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順著井繩溜下去的時候，井底的水面結了一層薄冰。
她沒猶豫，一頭扎進去。
水很冷——對凡人來說是致命的冷，但對一條蛇來說，尤其是開了靈智的蛇來說，這種冷反而讓她清醒。她在水底睜開眼，藉著井口透下來的那點灰白天光，看見井壁石縫裡滲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的霜狀物——就是煞氣凝結後的殘留。
她順著那股氣息往深處鑽。
井底連著暗流。水往西邊去，穿過石頭縫，穿過泥土層，越走越暗，越走越冷。阿言的鱗片開始發麻——不是凍的，是煞氣在刺激她的感官。她咬著牙往前遊，蛇身貼著暗流的石壁，一寸一寸地探。
遊了大概十幾丈，水流忽然變寬了——她到了一個地下空洞。
空洞不大，像個被水泡出來的溶洞，四壁都是溼漉漉的石頭，頂上垂著鍾乳。但最顯眼的是——空洞正中央，地面裂開了一道縫。
縫不寬，巴掌大，但深不見底。灰白色的煞氣從裡面一絲一絲地往上冒，像地底有人在燒一鍋永遠不會開的冷水，蒸汽往上飄。
阿言盤在石頭上，離裂縫遠遠的，只敢用鼻尖去聞。
就是這裡。她想。
裂縫周圍的石頭上有劃痕——新的，像是被什麼利器撬開的。而且不止一道，是好幾道，方向不同，說明有人反覆撬過，想把裂縫撐大。
她又注意到一件事：裂縫旁邊，石頭上有一個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太小了，像某種細長的東西踩出來的。但腳印裡殘留的氣息，她認得——跟那天在鎮上聞到的那個身上有很重陰煞氣的夜家人同源。
他來過這裡。阿言想，不止一次。
她又往前湊了湊，想看得更清楚——
突然，頭頂上方的水面傳來一陣波動。
不是她弄的。是上面的水被什麼攪動了。
阿言猛地抬頭，蛇身繃直——有人往井裡扔東西了？還是有人下井了？
【廟裡】
歸梵坐在神座上，仰頭看著廟門外。
鵝毛大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灰白的天上落下來，鋪天蓋地，像有人把棉花撕碎了從天上往下撒。不到半個時辰，廟前的臺階就白了，院子裡的石板蓋了一層，遠處的樹、路、屋頂，全白了。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落在掌心，涼的，但沒化——武聖的體溫比凡人低不了多少，但她的神念裹著那片雪花，能到它的結構：六角形的冰晶，每一片都不同，但每一片都完美。
水是她的職責。
山神管山，也管水。雨雪霜露，都是地只該管的事。她轄區內的每一片雪花，從雲裡凝結到落地，都經過她的地脈溫養——不是她主動做的，是靈脈自然運轉的結果。
瑞雪兆豐年。她想。
雪蓋住田地，凍死地下的蟲卵，春天化的時候滋潤土壤。這是凡人最樸素的期盼，也是山神最本能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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