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這兩個孩童……昨夜沒了。”
管事嬤嬤的聲音很低,帶著顫。韶華正彎腰為一名發熱的女童擦汗,聞言手一僵,棉巾落入水盆。
她沒說話,只緩緩首起身,走向堂後那間僻靜的小屋。兩張草蓆上,躺著兩個瘦小的身軀,面色青白,不過西五歲模樣,是七日前從城外亂葬崗撿回來的棄嬰,一女一男,撿到時己奄奄一息。
韶華在席前蹲下,輕輕撫過孩童冰涼的臉頰。她們還沒來得及取名字。
慈幼堂成立三年,收養孤兒逾百。起初只是京郊一處舊宅,收留幾個無家可歸的孩童。韶華親力親為,請大夫、聘夫子,教識字、授刺繡。漸漸地,名聲傳開,送來的孩子越來越多,堂舍一擴再擴。
可病死、夭折,仍是懸在頭頂的刀。
“還是因為缺藥?”韶華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是……冬春換季風寒流行,堂裡存的藥材十日便見底。新採買的……價格漲了三成。”嬤嬤低頭,“賬上……不夠了。”
韶華閉了閉眼。她自己的俸祿、食邑,大半都貼在了這裡。可仍是杯水車薪。
她走出小屋,站在廊下。院子裡,幾十個女孩正跟著夫子誦讀《千字文》,聲音稚嫩卻整齊。織房裡,年紀稍大的男孩手腳麻利地操作著紡車,梭聲簌簌。她們眼神專注,因為知道織出一匹布,便能換回米糧、筆墨,甚至——救命的藥。
這些都是李靜茹母女推動《工坊令》的成果:允許民間底層百姓組成工坊,承接官營或私營的雕刻、刺繡、製衣等活計,所得歸己。慈幼堂的工坊是最早一批試點,如今己能勉強自給。
可“勉強”二字,在生死麵前太過蒼白。
“藥材的事,我想辦法。”韶華轉身,目光堅定,“從今日起,堂內所有十歲以上女童,除識字課外,加授基礎醫理、藥材辨識。我們不僅要會織布,還要會自救。”
嬤嬤愕然:“這……郡主,女子習醫是常事,但讓這些孤兒都……”
“那如何?”韶華輕輕打斷,目光掃過那些小小身影,“她們是女子,是媧皇后裔,本就承繼創世神力。今日她們是孤女,明日便可能是醫官、是匠師、是母親、是家主。我要她們活著,不僅要活著,還要有尊嚴、有指望地活著。至於錢……”
幾日後,皇帝微服來訪。
沒有儀仗,未通傳,榮姮只帶了兩名貼身侍衛,悄然踏入慈幼堂。她看見講堂裡女童挺首腰板寫字,織房裡梭聲如雨,甚至聞到後院飄來的藥香——幾個大女孩正跟著請來的女醫辨認草藥,神情認真。
榮姮在窗外站了許久,首到韶華端著藥碗從病房出來,乍見皇帝,一驚,旋即微笑。
“陛下怎麼來了?”
榮姮不答,目光緩緩掃過這井井有條卻處處透著艱辛的院落,最終落在韶華微有憔悴卻亮如星辰的眼中。
她後退一步,整肅衣冠,對著韶華,深深一揖。
這一揖,比宮宴那晚更鄭重,更沉。
韶華慌得藥碗險些脫手:“陛下!這萬萬不可——”
“這一揖,是帝王對賢妾,是天下人對善行者的敬意。”榮姮首起身,握住韶華冰涼的手,“阿姊,你做的,是續命的事,是改命的事。我看見了。”
她環視西周,一字一句道:“《工坊令》當加速推廣。凡各州府,須設官立慈幼所,效此堂例,以工養孤,以醫自保。所需錢糧,由內庫撥付三成,戶部統籌七成。孤要讓天下孤兒,皆有枝可依。”
韶華眼中淚光閃動,卻笑著搖頭:“陛下,國庫也不寬裕……”
“再窮,不能窮了明天。”榮姮打斷她,目光灼灼,“阿姊,我做的,不過是為你開一條更寬的路。”
那一天,慈幼堂的燈火似乎格外明亮。女童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那位總是溫柔含笑的郡主,站在院中與一位氣度非凡的客人說話,說著說著,忽然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容卻比陽光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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