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的一切,墨鶯先前那股子委屈和不解,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明悟所取代。
她明白了鄭明月的話,也明白了自己那份完美圖紙所缺失的東西——對人的體察。
機器能提高效率,但若以砸掉無數人飯碗為代價,那這“效率”本身,就成了動盪的根源。
在驛館裡閉門幾日,墨鶯重新寫了一份詳細的奏章,不再是單純的技術說明,而是包含了一整套循序漸進的推行方案。核心有兩條:
第一,以工代賑。清淤工程照常進行,但招募原有河工,經過簡單培訓後,操作新式機器,由朝廷支付穩定的工錢,並且明令禁止中間剋扣。
第二,由工部撥出專款,在當地設立短期匠作坊,培訓河工及其適齡女子學習新的技藝,比如簡單的機械維護、木工、瓦工等,為她們將來轉行謀生鋪路。
奏章快馬送回京城。
鄭榮姮仔細閱後,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硃筆一揮:“准奏。著墨鶯全權督辦,所需錢糧,戶部協同撥付。另,豐河郡守禦下無方,察事不明,調任閒職,以觀後效。”
新方案很快在豐河郡推行開來。
有了穩定工錢和未來出路的承諾,河工們的牴觸情緒大為緩解,甚至有些年輕力壯的,對新機器充滿了好奇。
清淤工程順利展開,效率果然大增。而那份培訓計劃,更是給了很多河工家庭新的希望。
訊息傳回,朝廷上下都對墨鶯刮目相看,原來這工匠出身的女子,並非只懂死物的“匠痴”。
再次被召見時,榮姮看著眼前的墨鶯,溫言道:“墨卿此番,不僅造出了利國的機器,更讀懂了人心。這才是真正的社稷之才,孤心甚慰。”
就在墨鶯於江南破解困局的同時,京城裡,另一股柔和的力道,也在悄然化解著朝堂上的些許寒意。
顧昭詞推行的“考成法”觸及了不少舊族的利益,雖然前幾次皇帝以雷霆手段處置了南方几家,壓下了反抗也清除了不少勢力,但暗地裡的怨氣和牴觸仍在滋長。
尤其是幾家根基深厚的京城舊族,表面恭順,私下卻頗多微詞,串聯抱怨之聲,難免傳入宮中。
這時,一向以溫婉嫻雅著稱的安寧公主李靜茹,在自己的府邸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春日詩會。
受邀的,多是那些心中有怨、卻又夠不上嚴懲的舊族元老及其家眷。公主府內花香襲人,曲水流觴,絲竹悅耳,全然沒有朝堂上的劍拔弩張。
安寧公主親自執壺,為幾位年長的老君斟茶,言談間皆是家常裡短、詩詞歌賦,絕口不提朝政。而她的女兒,永安縣主李韶華,更是活潑靈動,妙語連珠。
她一會兒評點某位伊君新作的詩“有晉人風骨”,一會兒又誇讚某家家主帶來的點心“匠心獨運”,將場中氣氛調理得溫暖融洽。
席間不知是誰,話裡話外隱隱帶出一絲對“新法嚴苛”的感慨,李韶華便笑吟吟地接過去,說起前朝某位以寬仁著稱的君王典故,話鋒一轉,又談起如今京城內外市井的繁華,新開的書局、流行的服飾,言語間自然而然地將那點怨氣淡化、轉移了開去。她並不首接反駁,也不刻意逢迎,只是用另一種溫和而美好的生活圖景,輕輕覆蓋了那些不滿的縫隙。
這場詩會,像一陣暖風,吹散了些許聚集的陰雲。那些舊族元老們,在公主府享受了一天被尊重、被款待的愜意後,胸中的塊壘似乎也消解了不少。
至少,皇帝和朝廷,並沒有將她們全然排斥在外,皇室依然保持著禮節和溫度。
這份柔軟的緩衝,為前朝顧昭詞等人的艱難推行,贏得了些許喘息和迴旋的空間。
千里之外的江南水鄉,春耕正忙。
某處水田裡,日頭曬得人脊背發燙,趙娘和同村的幾個女子,高高挽起褲腿,赤腳踩在沒過小腿的泥水裡,彎著腰,熟練地將翠綠的秧苗一株株插進田裡。
汗水順著她們曬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滴進渾濁的水中,也來不及擦一下。田埂上,趙孃的正夫挎著個大大的竹籃,側夫提著裝水的瓦罐,後面還跟著個七八歲模樣、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時辰差不多了,正夫朝著田裡喊了一嗓子:“妻主!歇口氣兒,喝點水吧!”
柳娘這才首起腰,捶了捶後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上田埂。正夫立刻遞過一塊擰得半乾的溼布巾,仔細地給她擦臉上、脖子上的汗珠子,動作自然又輕柔。側夫則趕緊倒了一碗溫水,捧到她嘴邊。那小男孩也湊過來,蹲下身,用小手笨拙地拍打母親沾滿泥點的褲腿,小臉上滿是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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