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權:吾家江山》第36章 家國之間,玉妧初成(1)

作者:月岳歸舟·1個月前

今年,鄭玉妧十五歲了。

剛從京郊大營比武回來,一身熱汗,滿心豪情,腰間佩劍都來不及卸下。就興沖沖闖進母親鄭明月處理公務的書房,想說說自己如何贏了那幾個眼高於頂的將門之子。

話還沒出口,目光先被滿屋子的賬冊、卷宗,以及母親手下那永無休止的算盤噼啪聲給堵了回去。

她看著母親頭也不抬,指尖飛快地撥弄著烏木算珠,那聲音瑣碎、冰冷,和她心中金戈鐵馬的想象格格不入。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來,她瞥見書案上那塊母親常用的青田石鎮紙,石質溫潤,上面有特別的紋路。

鬼使神差地,她一把抓過那鎮紙,狠狠摜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石頭碎裂,算盤聲也戛然而止。

“滿屋子冷冰冰的石頭!沒完沒了的算盤!”少年的胸膛劇烈起伏,雙眼赤紅,像只被激怒的小獸,“娘!您眼裡除了這些賬本數字,還有什麼?!我要去北境!我要像衛大將軍那樣,真刀真槍地護著咱們的江山,而不是整天窩在這裡,撥弄這些滿是銅臭味的算珠!”

鄭明月緩緩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那一地碎石上,停了片刻。

那是她剛任戶部侍郎那年,一位參與治水的老河工特意尋來送她的,說石頭上的紋路像她帶著大家梳理過的水脈。

她沒有立刻發火,甚至沒有高聲,只是看著女兒被熱血衝得發紅的臉頰,輕聲問:“你去北境,一天需要多少餉銀?一匹戰馬要吃掉多少草料?一副鐵甲需要多少斤鐵,鍛打多少天?如果十萬大軍開拔,沿途州縣需要提前備下多少糧草、多少民夫,這些,你算過嗎?”

“那是戶部該操心的事!”鄭玉妧昂起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對世俗瑣務的不屑,“我是親王嗣女,理當以戰功立身,將來堂堂正正為陛下分憂,保衛疆土!豈能困在這些銅錢俗務裡,消磨志氣!”

鄭明月看著她,彷彿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同樣懷抱一腔熱忱、眼裡只有宏大敘事的自己。

只是歲月和那如山般沉重的賬冊,早己將那些漂浮的意氣,壓實成了毫釐必較的謹慎。

她沒有再勸,也沒有阻攔,只是重新垂下眼,指尖摸索著袖中那陪伴多年的算盤珠,冰涼沁骨。

“好。”她只說了這一個字。

鄭玉妧把這沉默當作了默許,或者是無力反駁。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開始想方設法地謀劃前往北境。

三個月後,御書房裡跪著的人,幾乎讓皇帝鄭榮姮一時沒認出來。

那是鄭玉妧,卻不再是那個鮮衣怒馬、神采飛揚的親王嗣女。她蓬頭垢面,臉頰被邊關的風沙颳得粗糙,嘴唇乾裂出血口子,一雙手上滿是凍瘡和搬運重物留下的厚繭,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黑泥。

她是偷混進北境新兵營被揪出來的,衛止戈沒首接把她押送回京,而是按軍規,罰她在輜重營做了三個月的苦役。

每天搬運堆積如山的糧草,清點損耗嚴重的軍械,在冰冷的庫房裡記錄每一粒米、每一塊鐵的來去。

榮姮放下硃筆,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訓斥,只是平鋪首敘:

“現在你該知道了。一匹戰馬,一天要吃掉三升豆料;一副製作精良的連環甲,需要三十斤好鐵,一個熟練工匠敲打七天;一座最簡易的烽燧臺,要燒製八千塊磚,徵調五十個民夫,在荒郊野地裡幹上大半個月。”

鄭玉妧沒有抬頭,身體卻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這三個月的經歷,像一把粗糙的銼刀,磨掉了她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眼前晃動的,是邊關呼嘯的風雪裡,年老的火長把僅剩的半塊幹餅硬塞給瘦弱的新兵,自己轉身去啃雪塊的模樣;是軍械庫裡那個眼神渾濁的守庫老吏,為了省下一點燈油,就著慘淡的月光,一針一線縫補破舊皮甲的背影;是那些和她一起搬運糧草的普通兵卒,談起家鄉收成時眼中微弱的光,和說起欠餉時瞬間的黯淡。

這時,屏風後傳來腳步聲。鄭明月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著極為素淨的常服,只束了冠,半點珠翠未戴,懷裡卻抱著厚厚一摞賬冊,高得幾乎要遮住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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