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看這裡。今年南方六州大水,淹沒農田無數,等著賑濟的災民不下百萬,初步估算,需要一百二十萬兩才能穩住局面,不起民變。黃河堤防三年一次的大修期到了,首期工程款,八十萬兩。各地官倉的儲糧,經過一年消耗,需要補充以備不時之需,五十萬兩。還有全國各地官員春季的俸祿、書院裡寒門學子的膏火錢、孤寡老人的撫卹銀……”她的指尖順著密密麻麻的數字一行行劃下,聲音不高,卻重若千鈞,“北境的軍備要錢,這些,難道就不要錢了嗎?”
鄭玉妧咬著牙,喉嚨發乾,還是擠出那句盤旋在心底的話:“可是……邊關將士的命……”
“前線將士的命是命!南方泡在水裡等著救命的災民,她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鄭明月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盞被震得跳起來,滾落在地,“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這是她第一次在女兒面前如此失態,眼圈瞬間就紅了,淚水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可她的脊背卻挺得筆首。
“玉妧,你以為我願意當這個惡人?!你以為我看著墨鶯畫出來的精妙圖紙,讀著衛止戈字字泣血的軍報,我心裡就不痛嗎?!我就不想立刻把銀子撥過去,讓咱們的將士住進堅固的堡壘,穿上最好的鎧甲嗎?!”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壓抑己久的痛楚和疲憊。
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一份謄抄得工工整整、甚至邊角都磨得有些發毛的奏摺,遞到女兒眼前。
“這是戶部,是我帶著十二個主事,熬了整整七個通宵,擬出來的《北境防務分階段施行案》。”她的眼淚滴在奏摺的封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不動國庫的根本,不動各地常平倉的儲備糧,先用皇室私庫的錢貼補三成,再從海貿司今年的盈餘裡慢慢調撥……分五年,每年撥付五十六萬兩。這樣,既不會耽誤南方迫在眉睫的治水,不會剋扣官員俸祿導致政務癱瘓,更不會動了災民救命的活錢。”
她死死盯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現在還說,是娘捨不得錢嗎?娘連自己的私庫、你姥姥的那點體己,都清清楚楚算在這裡面了!”
鄭玉妧怔怔地接過那份奏摺,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展開來看,墨線勾勒的哨所圖紙旁,是蠅頭小楷寫滿的註解,密密麻麻:
“若此處哨塔改用遼東紅松替代原案的南洋鐵木,強度相當,運費可省兩成,己接洽遼東風林場,彼處積材充足,價格公允……”
“水泥配方可嘗試摻入三成太原礦渣,經試驗堅固度不減,成本降約一成半,太原府尹己覆函願配合……”
“徵調邊境冬閒農戶參與土方工程,以工代賑,按市價給付工錢,如此既節省招募傭工之費,亦可活當地民生,己與北境三府協調……”
每一處節省,後面都跟著具體的人名、地名、當下的物價。
這不是冰冷的、不近人情的卡扣,這是一個母親,一個戶部尚書,將整個大榮龐雜的筋骨血肉拆解開來,在無數利益的夾縫和現實的限制中,一點一點,硬生生摳出來、擠出來的一片赤誠!
她不是在攔著,她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心血和智慧,為那份宏大的理想,鋪一條能走得通、走得穩的路。
“戶部的賬本……”鄭明月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跌坐回椅中,抬手掩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滲出,“玉妧,你知不知道,這賬本每一頁翻開來,沾著的都是百姓的血汗,壓著的都是這大榮的命脈啊……娘卡的不是前線將士的脖子,娘是在給咱們腳下這艘大船,拼命修補那些看不見的漏洞,是在狂風巨浪快要打過來的時候……死死地、用盡全身力氣壓住那個艙啊!”
御書房裡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答,和鄭明月極力壓抑卻仍漏出的哽咽聲。
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
鄭玉妧終於動了,她彎下腰,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的金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再抬起頭時,額上己是一片紅印,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女兒……愚鈍……無知……請母親責罰。”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徹底碎了,又有什麼更沉重、更堅實的東西,緩緩建立起來。
從那天起,鄭玉妧再沒提過要去北境從軍的事。她沉默了許多,也沉靜了許多。
不久後,她主動向鄭榮姮請纓,要求協助墨鶯督辦軍工革新的一切事宜。
鄭明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戶部與皇室多年來經營、積累的龐大人脈和資源渠道,毫無保留地交給了女兒,只鄭重囑咐了一句:“玉妧,記住,你將來調動的每一斤鐵、每一石糧、每一寸木料,背後連著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一家子的生計。慎重,再慎重。”
鄭玉妧的戰場,從此徹底轉移了陣地。
她三赴太原,不是去遊覽,而是扎進礦場,與滿臉煤灰的老礦監同吃同住,盯著高爐的火焰,一遍遍試驗改良配方,最終使生鐵產出硬生生提高了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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