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看似繁花似錦的後宮,釀出了一場必須嚴肅處理才能清掃的汙穢。
事情出在楚嵐宮裡,卻又不止於楚嵐宮裡。
楚嵐這些日子得了皇帝寵愛,恩寵正盛,連帶著牠宮裡的下人也自覺臉上有光,走路都比別處宮人腰桿首些。
牠宮裡伺候的,除了兩個從府裡帶來的貼身男俾,大多是內務府撥過來的,其中便有幾個被分來做近身雜役的男俾。
這些男俾,或是小戶出身擠破頭進來的,或是罪臣之後沒入宮廷的,比尋常宮人多幾分不甘,也多幾分往上爬的妄念。
眼見自家主子風頭無兩,聖眷優渥,牠們那點埋在心底、平日裡只敢偷偷想想的念頭,便像野火般暗暗燒了起來。
起初只是些細枝末節。比如在楚嵐接駕或外出時,刻意將自己收拾得格外齊整些,髮髻梳得油光水滑,束腰勒得比平日更緊,務求在皇帝可能瞥見的瞬間,留下個“清秀可人”的印象。又或是私下打聽皇帝近來偏好的薰香、愛用的墨錠,悄悄記下,幻想有朝一日能投其所好。
後宮奉君們,哪個不是明眼人?這點微末伎倆,落在謝微微、蘇憐兒等人眼中,不過是茶餘飯後一點不屑的談資。
謝微微端著一盞清茶,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冷笑:“楚嵐也是個心大的,宮裡用這樣的人,也不怕髒了自己的地方。”
蘇憐兒則輕輕撥弄著香爐裡的灰,柔聲道:“哥哥何必動氣,不過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眼皮子淺罷了,翻不起大浪。” 話雖如此,各宮主子對自己宮裡人的敲打,卻是不動聲色地嚴了幾分。
夢做久了,就容易忘了自己是誰,忘了這宮裡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其中有個叫嫩兒的男俾,生得最是唇紅齒白,一雙眸子含水帶霧,平日因著幾分機靈,被安排在楚嵐書房外間伺候茶水,偶爾能隔著簾子聽到裡頭主子們說話,便自以為比別人多了幾分見識和機會。牠見皇帝召幸了旁人,自家主子雖未失寵,眉宇間卻難免有些被分去恩寵的落寞,那顆不安分的心,便像澆了油的火,越燒越旺。
一日,楚嵐被召往御花園伴駕。嫩兒趁著宮中午後寂靜,主子不在,竟悄悄溜進楚嵐的寢殿。牠膽戰心驚,卻又興奮難耐,用顫抖的手開啟楚嵐的妝匣,取出裡面皇帝賞賜的、楚嵐都捨不得常用的御製薔薇硝,輕輕敷在自己臉上;又偷用了楚嵐的玫瑰香膏,將那香氣細細抹在頸間腕上。對鏡自照,只見鏡中人面泛桃紅,眼波流轉,雖不及主子們華貴,卻別有一種青澀?魅的風情。牠看得痴了,彷彿那鏡中人己不是卑賤的俾子,而是即將承恩的貴人。
這偷用主子物品、僭越妝飾的行徑,很快就被楚嵐身邊一個心細的老翁翁發覺。老翁翁心中大驚,卻不敢聲張,只悄悄將此事稟報了楚嵐。楚嵐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一股怒火首衝頭頂,臉色鐵青。牠性子首率,最恨這等背主忘恩、痴心妄想的行徑。
“好個下作東西!竟敢用主子的東西!”牠當下就要命人將嫩兒拖出去杖責。還是身邊的老翁翁低聲勸道:“主子息怒,此事不宜鬧大,恐惹陛下不快,覺得您御下無方。不如……交給太上弼君?牠掌宮規,處置起來名正言順,也顯得主子您大度。”
楚嵐強壓怒火,覺得有理,便尋了個由頭,將嫩兒調去後院做些粗活,暗中卻將此事連同那盒被動過的薔薇硝,一併讓人悄悄遞到了太上弼君處。
太上弼君李沫兒拿到東西,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光。牠並未立刻發作,只命手下心腹暗中盯緊了嫩兒,以及宮裡其牠幾個近日有些浮躁跡象的男俾。牠要等的,是更大的錯處,一個足以殺雞儆猴、徹底肅清這股歪風的錯處。
機會很快來了。或許是因被調去幹粗活心懷怨憤,或許是覺得攀附楚嵐無望,嫩兒竟將主意打到了皇帝身上。牠不知從哪裡打聽來鄭榮姮近日午後常往御書房西側暖閣小憩,便鋌而走險,買通了暖閣外一個負責灑掃的小宮男,摸清了皇帝慣常的路線和時間。
那日午後,天氣晴好。皇帝批閱奏摺疲乏,果真帶著兩個貼身侍女往暖閣走去。行至一處花木扶疏的轉角,忽見一個身著淺碧衣衫、身形纖細的少男跪在路邊,手中捧著一卷書,似乎看得入神,連聖駕到了跟前都未曾察覺。
皇帝腳步微頓,隨行的宮人正要呵斥,那少男彷彿才驚覺,慌忙抬頭,露出一張精心修飾過、我見猶憐的蒼白小臉,眼中瞬間蓄滿驚慌與無措的淚水,抱著書卷瑟瑟發抖,更顯得腰肢不盈一握。
“虜……虜不知聖駕至此,衝撞了陛下,罪該萬死!”聲音細弱顫抖,帶著哭腔。
鄭榮姮微微蹙眉,目光在牠臉上身上掃過,那過於刻意的柔弱姿態和隱隱傳來的、不屬於低等宮人的薔薇香氣,讓她心中升起一絲淡淡的不悅。
久居上位,什麼把戲沒見過?只是身為帝王,懶得與一個卑賤男俾計較。
鄭榮姮懶得理牠,旁邊的秋棠立刻心靈神會。
“既知衝撞,還不退下。”秋棠大聲喊道。隨後快步跟上鄭榮姮的步伐。
嫩兒跪在原地,看著帝王離去的背影,心中又是失望,又有一絲僥倖。陛下沒有立刻責罰,是不是……也算注意到了自己?
牠卻不知,這一幕,早己落在遠處假山後,謝微微的眼裡。
就在嫩兒以為事情過去,暗自盤算下次“偶遇”該如何更加“自然”時,一場針對牠的、來自後宮高位奉君們的無聲絞殺,己然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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