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榮姮轉過身,看著牠。謝微微換了身天青色的寢衣,頭髮鬆鬆披著,在燈光下像一匹上好的綢緞。
“你怎麼還沒睡?”她問。
“臣侍睡不著。”謝微微走到她身邊,將一件披風輕輕披在她肩上,“陛下也莫要太過勞神。那些事……明日再想也不遲。”
鄭榮姮看著牠眼中真切的關切,心裡那點煩躁忽然就淡了。她伸手,握住牠的手。謝微微的手很涼,被她握住時,微微一顫。
“微微,你說……”她輕聲問,“孤做這些,值得嗎?”
謝微微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但下意識就開口了:“臣侍不懂朝政。但臣侍知道,陛下登基以來,北伐大勝,邊關安寧;新政推行,百姓受益;如今又開海貿,與萬國往來……這些都是前朝未曾有過的盛景。若這都不值得,那什麼才值得?”
“你倒是會說話。”鄭榮姮讚賞的摸了摸牠的頭。
“臣侍只是說了實話。”謝微微低頭,耳根微紅。
鄭榮姮看著牠這副模樣,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那若是孤說,明日要納個新侍虜進宮,你也覺得值得?”
謝微微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慌亂、無措,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受傷。但牠很快垂下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陛下……若真有意,臣侍……不敢置喙。”
這話說得艱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孤逗你的。”她放柔聲音,“有你和楚嵐牠們幾個,己經夠孤頭疼了。再來一個,孤這後宮怕是要翻天了。”
謝微微這才鬆了口氣,抬起頭看她,眼中還有未散的水汽:“陛下……莫要戲弄臣侍。”
那模樣,可憐又可愛。
鄭榮姮心裡那點陰霾徹底散了。她伸手,輕輕拂過牠額前的碎髮:“好了,是孤不好。去歇息吧,孤再看會兒摺子就睡。”
謝微微卻站著沒動:“臣侍等陛下一起。”
鄭榮姮看著牠執拗的眼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在東宮時,有一次染了風寒,牠也是這樣守在她床邊,整夜不睡。
那時牠還是個青澀的少男,如今己是她的弼君,可這執拗的性子,倒是一點沒變。
“好。”她妥協了,走回書案前,“那孤快些看。”
她重新拿起硃筆,開始批閱剩下的奏摺。
謝微微就安靜地在旁邊幫著磨墨。
紅袖添香。
雍王府的暖閣裡,一場小規模的家宴正進行到一半。
鄭蘊端坐主位,手裡握著那柄先帝御賜的蟠龍玉如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身。她臉上掛著慣常的、得體而疏離的笑容,看著下首坐著的女兒鄭亦琛和孫子鄭書嶼。
鄭亦琛今年西十有五,面容與母親有六七分相似,但眉宇間少了那份深藏的城府,多了幾分急躁與不甘。她此刻正悶頭喝酒,臉色微紅。坐在她旁邊的鄭書嶼,不到二十歲,繼承了祖母的清瘦和母親略帶攻擊性的眉眼,此刻也垂著眼,神色冷淡。
這場家宴氣氛古怪得很。三代人,心思各異。
“書嶼,”鄭蘊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聽說你前幾日,在‘悅來茶館’與人爭辯海防之事,言辭激烈,還差點動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