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盛會催生出一股鮮活的民間風尚。
最熱鬧的當屬東西兩市。
綢緞莊裡,除了傳統的綾羅綢緞,竟也掛出了幾匹據說仿著羅蘭樣式織就的輕薄蕾絲料子,引得不少膽子大、追新奇的年輕女郎男郎們駐足,對著那若隱若現的花紋指指點點,既好奇又有些臉熱。
成衣鋪的櫥窗裡,模特兒身上套著的己不全是寬袍大袖,偶爾能瞥見一兩件寬鬆、袖子奇短的“番袍”,掌櫃的殷勤介紹:“這叫‘睡袍’,羅蘭那邊的貴族們居家穿的,料子舒服,樣式新穎……”
有沒有人買不知道,但圍觀議論的人總是不少。
胭脂水粉鋪子更是迎來了一波新的熱鬧。玻璃小瓶裡裝著顏色各異的“西洋膏子”、“羅蘭香水”,價格不菲,氣味濃烈奇特。
店家口沫橫飛地吹噓著這是番邦皇宮裡流出來的好東西,抹了能白嫩似雪,香氣襲人。
前來採買的哥兒們比往日多了許多,雖大多戴著面紗,眼神卻透著躍躍欲試的精光。
幾個少男相熟的湊在一起,低聲交換著哪家鋪子的番貨更純正,哪種香味最時興,彷彿掌握了這些,便能在未來的婦君面前,或是兄弟間的攀比中,多一分勝算。
更有些心思活絡的小販,瞅準了“萬國來朝”帶來的神秘感與庇護心理。
攤子上擺滿了繡工粗糙卻顏色鮮豔的小布囊,上面畫著寸頭女的小象,美名曰“娘娘護身符”。
“姐妹們買個回去吧!貼身戴著,保佑您出海平安、生意興隆!”
這口號喊得響亮,竟也吸引了不少跑船人家的女子,或是祈求妻主平安的夫郎前來購買,彷彿那小小的布囊,真能承載起對莫測遠方的祈願。
這股風潮自然也吹進了茶館酒肆。
在城南一家老字號茶館裡,幾個穿著體面、顯然是商賈出身的老伊君正圍坐一桌,聽著旁邊一桌年輕女郎興奮地談論著番邦的鐘表如何精巧,海外的寶石如何璀璨。
一位頭髮花白的大娘端起茶杯,重重嘆了口氣,對同伴搖頭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瞧瞧現在,滿街都是番貨,女孩的天天要往海上跑。還有那些哥兒!”
“竟也開始學什麼番語、算學,拋頭露面,幫著妻主看賬談生意,這還了得?《男誡》上都白紙黑字寫著呢,男子無才便是德,首要的是貞靜柔順,相妻教子。這般下去,內闈規矩還要不要了?”她壓低聲音,帶著不滿。
同桌另一老婆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正是這話。我家那小孫子,前日竟嚷嚷著要給她房裡那個識幾個字的侍夫買什麼‘羅蘭算學書’,說是鋪子裡新來的番貨賬目繁雜,讓牠幫著核核。氣得我喲!男子插手外務,成何體統?當即讓我訓斥了一頓,把那哥兒關在房裡抄了三日《男誡》才罷休。”
她們的議論聲並不小,鄰桌几個年輕女郎自然也聽到了,互相交換個眼色,撇撇嘴,卻不便公然反駁長輩,只是談論番貨的聲音不由低了幾分。
角落裡,一個獨坐飲茶的少男,戴著素淨的面紗和喉結罩,面前卻攤開著一本薄薄的冊子,上面依稀是些異國文字和數字符號。
牠聽得那些老嫗們的議論,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默寫,只是脊背似乎挺得更首了些。
牠是城東米商陳家的獨男,自小比較聰慧,母親開明,許牠跟著賬房女士學了算學,近來又私下找門路學了些簡單的羅蘭商用語。
母親說,將來家裡的生意要做到海那邊去,牠多懂些,總能幫上忙,而且將來贅人也有優勢。可這些話,這些心思,在這茶館裡,只能深深藏起。
千里之外的東南沿海,又是另一番景象。
港口碼頭,桅杆如林,帆影蔽日。空氣中混雜著鹹腥的海風、貨物搬運的汗味、還有異域香料特有的濃烈氣息。
穿著短打、皮膚被海風吹成古銅色的工人們喊著號子,將一箱箱絲綢、瓷器、茶葉扛上巨大的海船。
也有裝扮利落、眉目間帶著精悍之色的船主,站在跳板旁,用夾雜著方言和生硬番語的調子,大聲指揮著水手們調整纜繩、清點貨物。
工部官吏柳小葉,便是奉命來到這喧鬧的港口之一,督造新式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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