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嬿心跳加速,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從民間巨賈,半隻腳踏入了“皇商”兼“耳目”的行列。
風險與機遇都放大了十倍不止。
“妾必定竭盡全力。”她鄭重應下,旋即問道,“只是……那等人,是否可靠?”
“不必全然可靠。”顧昭詞淡淡道,“可控即可。你要做的,是讓她們覺得有利可圖,自願為我們提供方便。至於真假虛實,朝廷自會判斷。”
徐嬿瞭然。
這生意,越來越像走鋼絲了。
另一邊,林嘯雲在海州也接到了密旨,內容卻讓她有些意外。
皇帝沒有讓她繼續緊盯珍珠礁的羅蘭船,而是命她“稍作放鬆,示以外鬆內緊之態”,同時“協助遴選水師學堂中通曉水文、年輕機敏的學員,準備赴羅蘭學習航海、測量及海戰之法”。
“陛下這是……欲擒故縱?”副將不解。
林嘯雲沉思片刻,搖了搖頭:“是自信。經過上一仗,羅蘭人短時間內不敢再明著來硬的。陛下現在更看重的是,趁她們提出交流的機會,把咱們的人送過去,堂堂正正地學她們的本事。珍珠礁的事,只要咱們心裡有數,暗地裡盯著,翻不起大浪。現在爭的是未來幾十年的海上學問。”
她看向窗外港口中正在裝配新炮的戰艦,語氣堅定:“告訴學堂的伊君們,這是比打仗更重要的任務。去了,就要把眼睛擦亮,把腦袋用足,把人家壓箱底的東西,能學的都學回來!”
西方館內,阿爾伯特伯爵也在挑選赴大榮的學者名單。她摒棄了那些過於傲慢或死板的學院派,選擇了幾名出身工匠家庭、務實肯幹的年輕學者,以及兩名精明沉穩、擅長交際的書記官。
“你們要記住,”她對即將遠行的同胞們囑咐,“大榮是一個截然不同的文明,女尊又充滿活力。不要被她們宮廷的華麗或市井的喧囂迷惑。
你們的任務是:儘可能瞭解她們的工藝水平,特別是船舶製造、金屬冶煉和火藥應用的實際細節;觀察她們的社會運作方式,官員如何選拔,軍隊如何組織,皇帝如何掌控這個龐大的帝國;還有,嘗試接觸那些思想活躍、可能對羅蘭文化感興趣的人,建立私人聯絡。
但切記,不可觸犯她們的法律和禁忌,一切行動,以安全歸來、帶回資訊為第一要務。”
一名年輕學者問:“伯爵閣下,如果她們嚴格限制我們的活動,什麼也看不到呢?”
阿爾伯特微微一笑:“那就用我們的知識和誠意去交換。展示我們航海術的精確,展示我們鐘錶機械的巧妙,甚至可以在允許的範圍內,幫助她們解決一些小難題。信任是慢慢建立的。只要大門打開了一條縫,光就能透進去,風也能吹出來。”
景堯六年冬,大榮朝首批赴羅蘭的“遊學士子”與“匠作交流使”共計十二人,在泉州港登上了徐嬿商隊名下、懸掛著嶄新“市舶司”牌照的大型海船“破浪號”。
同船而去的,還有若干前往羅蘭經商的華商,以及滿載絲綢、瓷器、茶葉的貨箱。
碼頭上,工部、鴻臚寺官員舉行簡樸而隆重的送行儀式,墨鶯親手將一份蓋有工部大印、記錄著待考察問題清單的密卷,交給為首的柳小葉。
“平安歸來,學有所成。”墨鶯只說了八個字,目光深沉。
幾乎與此同時,一艘羅蘭商船駛抵廣州港,十幾名羅蘭學者、工匠及其隨員,在鴻臚寺官員和兵部派出的“陪同人員”迎接下,踏上大榮的土地。
她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全然不同的世界,而沿途每一個大榮子民,也都在打量著這些金髮碧眼的“番邦學士”。
海風吹拂,兩大帝國之間,一扇新的大門在謹慎與試探中,緩緩推開。
海權之爭並未結束,只是換了一個更隱蔽、也更復雜的戰場。海面之下,知識的暗流開始湧動,未來的波濤,或許將由此而生。
乾元殿內,鄭榮姮聽著雙方使團均己出發的稟報,站在巨大的寰宇圖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片分隔東西方的廣闊海洋上。
派遣出去的是學子與工匠,交換回來的是什麼?是甘霖,還是禍水?是加速崛起的階梯,還是引狼入室的隱患?
她不知道全部答案。但她確信一點:閉關自守的盛世只是溫室的繁華,唯有敢於迎著風浪開啟門窗,才能真正看到世界的遼闊與險峻,也才能讓大榮的根基,在碰撞與學習中,扎向更深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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