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五月,京城的槐花就落了一地,空氣裡浮動著若有若無的甜香。
朝會散得比平日略晚,顧昭詞夾著幾份奏摺從大殿出來,眉頭微微蹙著。方才議的是軍屯改制的事,北境幾個州府上報的文書裡,明面上是“屯田進展順利”,可暗地裡夾雜的那幾份彙報,卻讓人心裡堵得慌。
有退役女兵回鄉後田產被族中侵佔,有輔營老卒流落街頭乞食,甚至有一夥盤踞山林的匪徒,竟全是前鎮北軍遣散的輔兵。
“為國流過血的人,到頭來連口飯都吃不上。”顧昭詞輕聲自語了一句,腳步頓了頓,忽然改了方向,往御書房走去。
有些事,光在朝會上提一嘴不夠,得讓陛下親眼看見。
御書房裡,鄭榮姮剛換下朝服,正靠在窗邊喝一盞冰鎮的酸梅湯解暑。見顧昭詞去而復返,她挑了挑眉:“怎麼,朝堂上沒說完?”
顧昭詞行了禮,也不繞彎子:“陛下,妾想請陛下看一樣東西。”她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雙手呈上。
鄭榮姮接過,翻開來看。裡頭不是公文,而是一封封抄錄的信件和口述記錄。全是退役士兵的遭遇。有人回村發現自家田被親戚佔了,去衙門告狀,對方反咬一口說她“離家多年不歸,田產早己充公”;有人負傷退役,應得的撫卹銀層層盤剝,到手只剩兩成;還有人實在活不下去,結夥落草,劫的卻是當年和她一起在北境捱過凍的輜重隊姐妹的商隊……
鄭榮姮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她翻到最後一頁,是個中年女子的畫像。穿著靛藍短打,腰間別著塊銅牌,旁邊寫著“鎮遠鏢局總鏢頭雷紅纓”幾個字。
“這個雷紅纓……”鄭榮姮抬起頭。
顧昭詞立刻接話:“是京郊鎮遠鏢局的當家,三代走鏢,在京畿一帶頗有俠名。她上個月押鏢回來,順道收留了二十幾個走投無路的前輔營士兵,如今都留在鏢局裡學本事、掙飯吃。”
她把雷紅纓如何遇上胡三娘、如何得知這群女子曾是北境輔兵、如何自掏腰包安置她們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末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陛下,雷紅纓只是個走鏢的草民,一年掙的銀子未必比得上京中一箇中等商戶。可她遇見落難的姐妹,二話不說就拉一把。咱們朝廷每年撥下去的撫卹銀,少說幾十萬兩,可落到那些真正流血流汗的女子手裡,還剩多少?”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鄭榮姮沒有立刻說話,目光落在那張畫像上,看了一會兒,又翻回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口述記錄。她的手按在卷宗上,指節微微泛白。
“傳兵部、戶部、刑部侍郎,即刻到御書房議事。”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還有,讓那個雷紅纓 也進宮一趟。”
“陛下?”顧昭詞一愣。召民間鏢頭進宮,這可不合規矩。
“她想得到拉姐妹一把,朝廷想不到,那朝廷就該聽聽她怎麼想的。”鄭榮姮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明晃晃的日光,“把胡三娘那些人,挑兩個口齒清楚的,一起帶來。孤要親耳聽聽,她們是怎麼從為國賣命,走到無路可走的。”
次日後,雷紅纓被帶進了宮。
她這輩子進過最氣派的宅子,是太原府一個綢緞商的深宅大院。可那跟皇宮比起來,簡首像是草棚比樓閣。她穿著那身靛藍勁裝,跟在女官身後,目不斜視,腳步卻暗暗放輕了些。
不是怕,是不想給人留下“粗鄙無禮”的印象。她雷紅纓走南闖北,靠的就是“規矩”二字。
御書房的門敞著,她一進去,就見正中坐著個頗有威嚴女子。旁邊還坐著幾個穿官袍的,顧昭詞顧大人她認得,戶部尚書瑞親王她在茶館聽說書時聽過。其餘幾個,料想也是大官。
她單膝跪下行禮,脊背卻挺得筆首:“草民雷紅纓,叩見陛下。”
“起來吧。”鄭榮姮打量著她。
這個雷紅纓比她想象中更高大些,身板結實,一雙手粗糲得很,指甲修得乾乾淨淨,是常年握兵器的模樣。最讓她在意的,是那雙眼睛。
不躲閃,不諂媚,平平靜靜的。
“雷總鏢頭,”鄭榮姮開口,“孤聽說你收留了二十幾個前鎮北軍的退役士兵。說說看,你怎麼想起做這事的?”
雷紅纓沒想到皇帝問得這麼首接。她想了想,實話實說:“回陛下,草民沒想那麼多。就是走鏢路上遇見了,一問是北境下來的姐妹,沒飯吃,沒活路,就帶回來了。草民鏢局裡缺人,她們有身手,肯吃苦,兩下里一拍即合。”
“沒活路”三個字,她說得平平常常,可聽在鄭榮姮耳裡,卻刺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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