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小年這天鄭榮姮難得沒有批奏摺。
不是不想批,是被鄭婧“趕”出來的。
“去,別在這兒礙眼。”鄭婧坐在暖閣裡,面前攤著一幅剛寫好的福字,墨跡未乾,“朕要寫春聯,你在這兒,朕還得端著一國之君的架子。”
鄭榮姮失笑:“母皇在女兒面前還要端架子?”
“端。”鄭婧頭也不抬,“你那一摞摺子,朕替你看了,明日再說。去逛逛,看看宮裡宮外都怎麼過年的。二十六歲的人了,別總悶在御書房裡。”
鄭榮姮被“趕”了出來,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
臘月的風帶著火藥味,是宮人們在試放煙花,噼裡啪啦的,遠遠近近地響。
空氣裡還混著糖瓜的甜味,灶糖的焦香,新蒸的饅頭的熱氣。
她帶了兩個近身女侍,溜達到了御膳房。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吵吵嚷嚷的——
“這個瓜再熬一會兒,火候不到粘牙!”
“灶王姥的畫像呢?誰收著了?小年不送灶,來年灶姥上天不說好話怎麼辦!”
“糖瓜夠不夠?每家每戶都得發,別漏了哪個宮……”
鄭榮姮站在門口,看見御膳房總管周大廚,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婦人,正叉著腰指揮幾十號人,忙得滿頭大汗。
“周姑姑。”鄭榮姮喊了一聲。
周大廚一回頭,愣住,然後撲通跪下去:“陛下,怎麼來了!”
整個御膳房瞬間安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都起來,孤就是來看看。”鄭榮姮擺手,走到灶臺邊,指著那一鍋正在熬的糖稀:“這是什麼?”
周大廚爬起來,搓著手:“回陛下,是灶糖。今兒小年,要送灶王姥上天。按老規矩,得用糖瓜粘住灶王姥的嘴,讓她上天只說好事兒。”
鄭榮姮笑了笑:“給孤也做一個。”
周大廚瞪大了眼:“陛……陛下要吃糖瓜?”
“怎麼,孤不能吃?”
“能能能!”周大廚轉身就喊,“快,給陛下做一個最好的!”
鄭榮姮站在灶臺邊,看著糖稀在鍋裡咕嘟咕嘟冒泡,慢慢變成琥珀色。熱氣撲面,甜絲絲的,燻得她眼睛有點潮。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候她還是公主,每到小年,父君會帶她來御膳房,親手給她做糖瓜。父君的手很巧,能把糖稀拉成各種小動物的形狀——小兔子、小馬、小鳳凰。她捨不得吃,捧著跑去找母皇:“母皇你看!父君做的!”母皇會笑著把她抱到膝上,親一口她的臉蛋,說:“囡囡比糖瓜還甜。”
“陛下?”周大廚的聲音把她拉回來,“糖瓜好了,您看——”
托盤裡,一個巴掌大的糖瓜,被拉成一朵牡丹花的形狀。花瓣薄如蟬翼,在燈光下透亮。
鄭榮姮拈起一片花瓣,放入口中。甜。
太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