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沉，乾元宮內只點了一盞燈。
鄭榮姮歪在臨窗的貴妃榻上，一襲月白寬袍鬆鬆披著，長髮散落在軟枕間。她手裡原本捏著本畫本子，此刻卻擱在膝上，許久沒有翻動一頁。
秋棠端著托盤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
桌上的銅胎琺琅碟裡盛著六樣精巧點心，有核桃棗泥糕、雲片茯苓酥、梅花山藥酪，全是御膳房新琢磨的專為孕中開胃所用。卻都一點未動。
秋棠將托盤輕放在小几上，矮身蹲跪下來，語氣放得極柔：“陛下，這固齒養骨安胎散，是專門孕期內服，補充母體骨精齒氣，穩固牙根牙槽的。您……好歹用幾口？”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皇帝，“您就嘗一口，一口就好。妾保證，若咽不下去，妾替您喝。”
鄭榮姮沒抬頭，指尖在書封皮上緩緩劃過。
“不想喝。”
“那陛下嚐嚐這點心？山藥酪是用了新鮮的——”
“秋棠。”鄭榮姮終於抬了眼，燈火在她瞳中一晃，“沒胃口，不是你的緣故，你別這樣小心。”
秋棠張了張嘴，看著鄭榮姮微微蹙起的眉尖，心中一酸。陛下自來是明朗肆意的性子，即便朝堂之上風雨壓城，也從不曾露出這般倦怠沉鬱的神色。
她跪的近了些，從那碟中拈起一塊梅花山藥酪，舉到鄭榮姮唇邊：“陛下……妾知道您煩，可您就算為小殿下著想，也得多少進些東西。”
鄭榮姮偏開頭，聲音低下去：“我知道，可我就是——”她頓住，忽然將臉埋進掌心，“秋棠，我今日看奏疏，看到南邊來的摺子，說今夏雨水多，有幾處堤壩年久失修……我忽然想，若我坐不穩這個位子，若我有了什麼差池，那些堤壩怎麼辦，南邊的百姓怎麼辦，這個孩子——”
“陛下！”秋棠倏地握住她的手，那雙向來穩重的手此刻竟微微發顫，“陛下何出此言？您治下西海承平，堤壩之事自有工部與戶部合計，還有成嗣王盯著。您便是信不過旁人，難道還信不過成嗣王嗎？”
鄭榮姮的手指在她掌中蜷了蜷：“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想這些。白日里倒還好，一到了黃昏，心裡便像壓了一塊石頭，透不過氣來。”
她抬起頭，望著秋棠，眼眶有些泛紅：“我從前從不這樣的。”
秋棠看著皇帝此刻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陛下十八歲初登大寶時便敢與朝中元老們對峙，鋒芒逼人；二十歲平定西北，一身玄甲策馬回京，滿城百姓夾道歡呼。那樣一個風姿綽約、意氣風發的人兒，此刻卻為幾道堤壩自責到吃不下飯。
她將那塊山藥酪輕輕抵回鄭榮姮唇邊，裝作可憐巴巴的模樣望著她：“我的陛下……我的祖宗……您就吃這一口，就一口。”
鄭榮姮睫毛一顫，正要說什麼，殿外傳來一聲通報：“太上皇駕到——”
鄭榮姮一怔，下意識想坐首身子，秋棠己經先一步扶住她的背，加塞了靠枕。殿門被推開時，暮色與風一同湧入，鄭婧一身玄青常服，未戴冠冕，身後只跟了兩個侍從，顯然來得匆忙。
“聽說你今日沒怎麼用膳？”鄭婧走進來，目光落在女兒臉上，腳步微頓，隨即快步上前，伸手覆上鄭榮姮的額頭，“怎麼這般涼？”
鄭榮姮對上母親那雙沉靜的眼睛，喉間忽地一哽：“……母皇。”
“我在。”鄭婧沒有多問，只將手掌從額頭移到她發頂，輕輕按了按，“是不是又憂思過度了？”
鄭榮姮抿唇不語。鄭婧便也不催，只輕輕將鄭榮姮摟入懷裡，柔聲細語：“我來的路上，碰見你姨母。她說今日去看了你前些日子提的那片石榴園，花開得極好，問你要不要去看看。”
“……皇姨母來了？”
“在偏殿候著呢，和你堂姐一同來的。你堂姐從刑部過來，還帶了卷宗，說是堤壩之事她己著人複核過了，要親自跟你說。”鄭婧語氣平淡，“你若不吃飯，怕是要辜負她們跑這一趟。”
鄭榮姮垂下眼：“我只是……不想她們操心。”
“你是我的女兒，她們操心你，是天經地義的事。”鄭婧看著她，“阿姮，你從前教過我一句話，還記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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