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忘啊。”鄭姈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又仔仔細細地將她看了一遍，“聽說你最近總睡不好？我在外頭聽太醫說了，明日給你送個安神的藥枕來，裡頭放的是我自己曬的乾花。”
“姨母——”
“別急著推。你若嫌我嘮叨，我讓你姐跟你說正事。”鄭姈頭一偏，把身後的鄭昱妍讓出來。
鄭昱妍風塵僕僕，顯然是從刑部首接來的。她走上前來，先將手中一卷冊子放到鄭榮姮手邊，聲音清冷卻透著關切。
“南邊堤壩的卷宗我帶了一份複核查驗的底檔來，工部的會勘結果我己看過，那幾處險段去歲秋汛前便加固過一輪，今夏雨水雖多，但暫無潰堤之虞。”她頓了頓，“若還是不放心，我明日親自去工部調來歷年修浚的細賬，一筆一筆核給您看。”
鄭榮姮望著姐姐沉靜的面容，那股盤桓在胸口的悶堵忽然散開了一些，輕輕點點頭：“……好。”
鄭昱妍便不再多言，只側身坐下，恰好擋住窗外灌進來的晚風。
不多時，殿外又傳報：“安寧公主到——永安郡主到——”
李靜茹進來時，手裡提著一隻小食盒，身後跟著笑吟吟的李韶華。李靜茹見鄭榮姮披散著頭髮歪在榻上，也不拘禮，只笑著將食盒放到桌上：“今日蒸了些百合蓮子羹，想著你孕期燥熱，便送了一盅來。”
她開啟蓋子，清甜的香氣飄散出來，“太上弼君今早還唸叨你，說很多日沒見你了，讓我帶話問你明日要不要去牠園子裡坐坐。牠新得了幾盆蘭草，想給你看看。”
鄭榮姮眼神微微一軟：“……明日我去看牠。”
李韶華己經湊到榻邊，明眸彎彎地打量她：“陛下，我今日來還有一樁喜事呢。我前兩日去城郊慈幼堂，有一個五歲的小姑娘畫了一幅畫送給我，你猜畫的什麼？”
“畫的什麼？”
“畫的是你。”李韶華從袖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來，“你看，她聽說皇帝陛下懷孕了，便畫了一隻大龍，身下護著一個小蛋。她說這是‘皇帝娘娘和她的蛋蛋’。”
鄭榮姮低頭看去，紙上墨跡歪歪扭扭，一隻粗壯的龍，身下果然蜷著一枚圓圓的東西。她看了兩息，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殿中眾人見她一笑，皆鬆了一口氣。鄭姈立馬抓起桌上那塊山藥酪塞進鄭榮姮嘴裡：“得，笑了就好。秋棠，晚膳呢？還不快端上來，把人餓壞了可賠不起。”
秋棠早己帶著宮人魚貫而入，擺了一桌子熱氣騰騰的菜餚。鄭榮姮被一群人圍在當中，左邊是鄭昱妍替她佈菜，右邊是李韶華嘰嘰喳喳說著慈幼堂的趣事，對面坐著鄭婧和鄭姈，李靜茹正將百合蓮子羹舀進小碗裡。
她夾了一筷清炒的筍絲，又喝了半碗羹湯，忽然道：“我今天是不是讓大家擔心了？”
鄭婧輕輕拍拍鄭榮姮的背：“是擔心。但大家更多是心疼你。”
李靜茹這時也重新開口，聲音溫溫柔柔的，讓人如沐春風：“姮兒今日心裡不痛快，是不是？”
鄭榮姮沉默片刻，低聲道：“我總覺得……這孩子來得太突然。我怕我還沒準備好，怕自己做得不夠好……”
她頓住了。肚腹裡那團沉甸甸的、日夜不歇的翻湧，此刻又輕輕動了一下，像魚尾掃過水麵。她的手掌下意識覆上去，覆上去之後又有些惱，彷彿在惱自己的身體如此不受控制。
“我從前從不這樣的。”她低聲說，尾音有些發顫。
“這本身就不是你的錯。”李靜茹柔聲道，“你從前不這樣，是因為你從前肩上沒有這一份擔子。如今多了這一重，心裡亂些，怕些，本就是應當的。”
“我第一次做母親的時候，也怕。”鄭婧接著開口，“你祖母當年對我說，做皇帝也好，做母親也好，沒有誰是天生就會的。你只需記得兩件事：一是愛，二是責任。你有這兩樣，便不會錯到哪裡去。”
鄭榮姮聽著，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沒有預兆和抽泣，只是淚珠一顆一顆無聲地滾落，落在膝頭的衣料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秋棠的手動了動，想上前，被鄭姈一個眼神攔住了。
殿中沒有人開口說“別哭”，大家都靜靜地等待鄭榮姮把情緒發洩出來。李韶華悄悄將那幅畫又推近了一寸，推到鄭榮姮手邊。鄭昱妍將手邊的卷宗往遠處挪了挪，彷彿怕那些印著硃批的紙頁會加重她的煩擾。李靜茹仍覆著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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