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乾元宮外。
秋棠端著早膳從尚食局回來，剛轉過廊角，便看見殿前臺階下蹲著一個瘦小的身影。那人穿著太醫院的服飾，懷裡抱著一隻瓦罐，正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拭罐口。
秋棠走近了，認得是醫學館那個獵戶出身的姑娘，叫姚念芹的。平日安靜寡言，在太醫院見了人總低著頭，此刻卻蹲在乾元宮臺階下，一臉鄭重地望著懷裡的瓦罐。
“姚太醫？”秋棠出聲。
姚念芹嚇了一跳，慌忙站起來行禮：“秋、秋棠姑姑！”
“你在這兒做什麼？”
姚念芹把瓦罐往前遞了遞，耳根漲得通紅，說話卻努力穩著聲：“我……我配了一味醃果，是山裡人用的土方子，用來止嘔開胃的。我用鹽和甘草醃了酸藤果，味道很淡，不沖鼻子——”她頓了頓，飛快地看了秋棠一眼，“我想，陛下若願意試一粒，也許比空著胃舒服些。”
秋棠低頭看了看那隻瓦罐。罐口封著油紙，確實沒有什麼氣味溢位來。
秋棠把瓦罐收進托盤裡，對姚念芹點了點頭：“我會呈給陛下。你先回去吧，若有回話，我使人告訴你。”
姚念芹猛地鬆了口氣，連聲道謝後退著走了。
秋棠端著托盤推開殿門時，鄭榮姮己經醒了，正靠在大迎枕上發呆。晨光從半開的窗漏進來，照在她側臉上，氣色比昨晚好了許多。
秋棠將托盤放在桌上，先伺候鄭榮姮漱了口，然後將早膳一樣一樣擺開，一碟山藥酪，一碟茯苓酥，一碗清粥，一碟醬瓜絲。
鄭榮姮看了一眼，沒動。
秋棠也不急，從托盤一角取出那隻瓦罐，揭了油紙，露出裡面一粒粒青黃色的小果子，被鹽和甘草醃得微微皺縮，散發著一股極淡的酸澀清香。
“這是什麼？”鄭榮姮好奇詢問。
“一位姓姚的太醫送來的，說是她家鄉的土方，用酸藤果醃的，開胃止嘔。”秋棠試完螙後，先自己含進嘴裡試了試，然後點了點頭，把剩下的遞到皇帝手邊，“味道很淡，有一點點酸，很開胃。”
鄭榮姮看了那粒青黃的小果子半晌，伸手拈起來，慢慢放進口中。
酸澀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緊接著是甘草的回甘，薄薄的一層，恰好把喉嚨口那股翻湧壓了下去。她含著那顆果子，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再開口時嗓音比方才清亮了不少：“……讓她再送一罐來。”
秋棠應了一聲，轉身去傳話時，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三分。
剛回到太醫院的姚念芹聽見秋棠讓人傳來的回話，先是怔了一怔，然後猛地捂住嘴，蹲在牆角，眼睛亮得像是被人灌了一整杯蜜水。
她旁邊，蘇合香靠在廊柱上抱著手臂，歪頭看著她：“成了？”
姚念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悶在掌心裡，又哽咽又歡喜：“……成了。”
她把那句“讓她再送一罐來”在心底翻來覆去嚼了七八遍，確認每一個字都真實無誤後，才慢慢鬆開捂嘴的手。
她沒有跳起來，也沒有笑出聲。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因常年搗藥而指節粗大的手，許久沒動。
蘇合香靠在廊柱上看她，等了一會兒，見她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又一下，才驚訝的反應過來：“你真哭啦？”
“沒有。”姚念芹悶聲答，抬手飛快地抹了把臉，“風大。”
廊下分明一絲風也沒有。
蘇合香沒戳穿她，走過去蹲下來與她平視：“就為了一罐醃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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