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熾烈滾燙，烈烈天光曬得花木蔫靜。此地原是御花園西角門往北五十步的一排矮屋，歸尚寢局司正王揚名管轄，是宮人們輪值歇腳的值房。
前後兩道宮牆隔絕正殿喧囂，中間隔著重疊花圃，草木掩映，幽靜又安穩。平日裡輪值空閒，宮人們總愛偷偷聚在此處，躲半日燥熱，泡一壺涼茶，嗑幾句閒碎家常。此刻窗下矮桌圍坐數人，涼茶微涼、瓜子餘碎滿地，正是一派無人驚擾的偷閒光景。
對面之人聞聲抬首，正低頭整理木匣的汐顏杏眼微亮，抬眸追問：“然後呢？”
“還能如何？”說話的小宮女杏雨將桌角堆起的瓜子殼隨手攏了攏，身子微微前傾，壓著嗓子摹仿秋棠的模樣。她屈膝虛蹲，雙手空空虛託，眉眼間學著那副懇切央求的姿態，惟妙惟肖，“聽說最後是千哄萬哄，陛下才肯勉強用幾口膳食。你是沒見著，秋棠姑姑蹲在殿中久久不起，一遍遍軟聲勸著：陛下您就吃一口吧，妾蹲在這兒腿都麻了～”
周遭圍坐的宮人盡數被她逗得捂住嘴，忍俊不禁，靜謐的小屋裡漾開細碎的笑聲。
唯獨汐顏未曾發笑，她指尖捻著匣中一枚溫潤的白玉簪，指腹輕輕摩挲著簪身紋路，緩緩轉動間，神色若有所思，倏然輕聲開口：“你們說……陛下如今日日困在宮中，會不會心底煩悶，倍感無聊？”
一句話落，屋裡的嬉笑瞬時收盡，周遭驟然安靜下來。
杏雨最先回過神，眼珠滴溜溜一轉，連連輕嘆：“那自然是悶的！陛下從前最喜策馬馳獵、登高望遠，素來愛開闊自在。如今身子沉重，半步離不得乾元宮，日日困守殿宇，何其憋悶。”
一旁怯懦的灑掃小宮女素兒攥了攥袖口，小聲怯怯插話：“我、我聽說康親王送了桂花蜜餞，永安郡主還帶了最新的話本子……這些物件，也哄不得陛下開心嗎？”
“這不一樣。”杏雨當即擺擺手，“長輩姊姊們送的都是規整貴重的好物，陛下心裡感念是真，卻終究算不得‘有趣’。”
她眼裡倏地亮起一絲精光，又往眾人跟前湊了湊，語聲壓得更低：“你們細想，陛下近日心緒素來低沉寡歡。若是誰能尋些新鮮別緻的小玩意兒、排些熱鬧鮮活的小節目，能博聖上真心開懷一笑——”
話至此處，她故意頓住，餘下未盡的話語，卻讓在座每一個人心照不宣。
龍顏大悅，便是天大的機緣。
這般這份熨帖聖心的情分，絕非尋常供奉可比，來日加官進爵、順遂高升，自是指日可待。
宮人們面面相覷，眼睛一個比一個亮。半晌，灑掃的素兒先小心翼翼舉起手：“我、我會編螞蚱，用草葉編的，可像真的了……算不算？”
杏雨撲哧笑出來：“陛下是天子，你送個草螞蚱？”
“可、可陛下小時候在康親王府住過，聽說成嗣王教過她編蟈蟈籠子……”
值房裡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低了的驚呼。
“你從哪兒聽來的？”
“我娘在康親王府當過差……”
汐顏將手中那枚白玉簪輕輕擱回匣中，合上蓋子，站起身來。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杏雨一眼，若有所思：“草螞蚱……倒也未嘗不可。”
她沒再多說，拎著匣子走了。杏雨在後面喊：“汐顏掌事您去哪兒？”
“找點東西。”
汐顏走後，值房裡又熱鬧起來。杏雨把瓜子殼掃到地上，壓低聲音開始安排：“咱們得想些正經的。陛下喜歡什麼？音律、書畫、新奇的小物件……誰有主意？”
灑掃的素兒己經趴在桌角開始編螞蚱了，草葉在她指尖翻飛，動作又快又靈巧。管茶水的小宮女叫白露，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我姨姨在教坊司當過差，會吹一種陶壎，聲音可渾厚了，陛下會不會喜歡？”
“陶壎？那東西吹起來嗚嗚咽咽的，你確定陛下喜歡？”
“那……那我不如去找些新鮮的果子？御膳房那邊說今年西域進貢了一批葡萄，紫得發亮，可甜了——”
“陛下現在聞不得甜膩的味兒，葡萄怕是太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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