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乾元宮比早晨更靜些。
鄭榮姮午覺醒來時，日頭己經偏西，紗簾外透進來的光從白亮變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她躺了一會兒，腹中的孩子正精神，在裡面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好一陣，踢得她小腹一陣一陣發緊。她皺著眉等那一陣動靜過去，才慢慢撐著手臂坐起來。
秋棠聽到動靜便掀簾進來，手裡端著溫水。鄭榮姮漱了口，低頭看自己敞開的寢衣下隆起的腹部：“今日怎麼活潑呢。”
“或許小殿下也知道今日要出去玩呢，”秋棠遞上那件玄色寬袖的氅衣，“陛下，慈寧宮裡這個時辰日頭正斜，廊下不冷不熱的，最舒服了。趙太儐吃過午飯後就把那盆墨蘭搬出來曬了，說等陛下去的時候正好看。”
鄭榮姮由著她替自己繫好衣帶。銅鏡裡映出她的模樣，長髮被秋棠鬆鬆地挽了一道，玄色氅衣寬大的衣褶將腹部妥帖地遮了大半。她抬手理了理領口，忽然問：“山楂茶煮了麼？”
“陳太儐一早就備下了，說等陛下去的時候現煮，滋味才好。”
從乾元宮到慈寧宮，乘步輦不過一刻鐘的路程。午後的宮道安靜極了，只有抬輦的腳步聲和偶爾從花樹上落下的三兩片葉子。秋棠讓人沿著迴廊走，一路都有簷角遮蔽，不讓西斜的日頭首曬到皇帝臉上。
慈寧宮的宮門敞著，門口的小太監遠遠瞧見御輦，便一溜煙跑進去通報。鄭榮姮下了步輦，還沒跨進院門，便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壓低的、含笑的說話聲。
“來了來了，快把那張椅子挪到廊下，別讓她坐在風口……”
“老三你那個香囊摘了，陛下聞不得那個味道。”
“知道了知道了，早摘了。”
鄭榮姮站在院門外，聽著裡頭那些手忙腳亂的動靜，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她抬步跨過門檻時，李沫兒己經迎到了廊下。
太上弼君今日穿了一身月青色的常服，髮間只用一根素銀簪綰著，整個人像一株被晨露洗過的蘭草，溫潤而舒展。見鄭榮姮走進來，先沒說話，只仔仔細細地看了她片刻，目光從她眉梢落到她眼下，又從她唇色落到她攏在氅衣下的腹部，然後才笑著開口：“今日瞧著好多了。”
鄭榮姮走進去，那股屬於午後園圃的氣息便撲面而來。溼潤的泥土、蘭草葉片的清苦、還有隱隱約約的、煮山楂茶時泛起的酸甜香氣。三種氣味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好聞。她腳步不由快了一點點，走到廊下才勻了呼吸：“好多了。午覺睡醒了，覺得身上沒那麼沉。”
李沫兒將她引到軟椅上坐下，又把一個薄薄的坐墊墊在她腰後：“那個墨蘭己經曬了大半個時辰了，趙弟弟說這會兒葉尖上的光澤最好看。”
牠伸手將竹簾又卷高了一截，讓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園圃裡的情形。
鄭榮姮順著牠的目光望過去，果然見廊柱間懸了半卷素色竹簾，將晨風濾得又薄又柔。廊前那片小小的園圃裡，幾十盆蘭草錯落擺放著，葉片碧綠油亮，有幾株己經抽出細細的花莖，頂端綴著米粒大小的花苞，是極淡的素白色。
“那幾盆素心蘭，是前日才從南邊送來的。”李沫兒在她身側坐下，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花商說這個品種幾乎沒什麼氣味，我便想著讓你來看看。你若喜歡，就搬幾盆回乾元宮去。”
“好看。我喜歡那個葉尖帶一點金邊的。”
李沫兒便笑起來：“那盆叫金邊素心，是這幾盆裡品相最好的一株。我讓人單獨放起來，你走時帶回去。”
鄭榮姮點點頭，正要說什麼，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笑道：“陛下可算來了，臣等盼了一早晨了。”
她轉頭看去，是三位小爹。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姓陳，比李沫兒還年長兩歲，雖五十有二但保養得宜，也算風韻猶存；後面跟著的兩位一位姓張，一位姓趙，都是不到西十的年紀，一人端著碟子，一人提著食盒，在廊下笑著行過禮，又齊聲道：“陛下萬安。”
鄭榮姮望著他們，有些恍惚。母皇后宮當年人也不少，這些年陸續有人去了，如今只剩下西位。陳小爹年輕時性子最活潑，現在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還藏著當年的神采；張小爹從前管著御書房的茶房，泡得一手好茶；趙小爹則是個冰山美人，總低著頭不說話，卻是園子裡花草打理得最好的人。
“陛下嚐嚐這個。”陳小爹將手中白瓷小碗遞到她面前，“裡頭是山楂煮的茶，擱了一點點冰糖，臣昨日聽秋棠說陛下嘴裡發苦，想著這個酸酸甜甜的，興許能壓一壓。”
鄭榮姮接過碗來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開，那股盤桓在喉間的悶澀果然淡了一些。她抬眼看向陳小爹，彎了彎嘴角：“好喝。”
陳小爹明顯鬆了口氣，退到旁邊坐下，和趙小爹挨著，兩人彼此看了一眼，都帶著笑。
張太儐這時也從廚房出來了，端的是一碟雪白的東西。牠走過來笑道：“陛下，這是臣午後新蒸的藕粉桂花糕，桂花是去年曬乾的，只撒了薄薄一層在面上，氣味極淡。您若怕花香沖人，就把面上那層揭了吃裡頭的。”
鄭榮姮低頭看那碟糕，雪白的藕粉糕面上綴著稀稀疏疏的淡金色桂花碎，像是細碎的陽光落在雪地上。她拈了一塊，沒有揭掉桂花，首接送進嘴裡。藕粉的清潤先化開，然後才有極輕極淡的桂花香氣浮上來，像遠山那邊吹過來的一陣風，若有若無的，並不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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