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挑。”鄭榮姮拿起湯勺舀了一口,冬瓜的清甜和薄荷的微涼一同滑入喉間,竟比她想象中還要舒服。她抬頭看著趙太儐,“好喝。”
趙太儐垂著的睫毛顫了顫,嘴唇抿了抿。牠退到廊下那把矮凳上坐下時,陳太儐伸手在牠胳膊上輕輕碰了一下,兩人都沒說話,但眼角都彎著。
鄭榮姮靠著軟椅的靠背,將那碗冬瓜湯慢慢喝完了。午後園圃裡安靜極了,只有蘭草葉片偶爾相互摩挲的沙沙聲,和泥爐上煨著山楂茶的小銅壺發出輕微的咕嘟聲。好生悠哉。
她轉頭看李沫兒。主父也在看她,目光溫溫的,像午後透過竹簾漏進來的光。
“父君,餓了。”
李沫兒含著笑道:“餓了正好。陳弟弟煮的粥應該好了,裡頭擱了山藥和百合,都是沒有氣味的。你先吃半碗墊著,晚膳想吃什麼再讓他們做。”
鄭榮姮偏過頭看牠:“您怎麼知道陳太儐煮了粥?”
李沫兒笑了笑:“你睡了午覺過來,肚子裡空了大半日,若不備著些能入口的東西,豈不是要讓你餓著回去?”
鄭榮姮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低下頭去,藉著理袖口的動作緩了緩,才又抬起眼來:“那粥在哪呢?”
李沫兒還沒答話,陳太儐己經捧著半碗粥從廚房裡出來了,連聲道:“臣端來了端來了,陛下坐著就好,別動別動。”
牠將粥碗遞到鄭榮姮手裡,碗壁微燙,粥面白淨,山藥和百合都煮得碎了,幾乎看不出形狀來,只偶爾能見到一點極淡的米油浮在上頭。
鄭榮姮捧起粥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溫潤綿稠,濃厚的米香帶著山藥百合化在粥裡的一縷清甜。她一口接一口地喝著,不知不覺竟將大半碗都吃完了。
她放下碗時,廊下寂靜了一瞬。然後她聽見趙太儐極輕極輕地吸了一下鼻子,陳太儐側過身去假裝添茶,張太儐低頭盯著自己那碟沒動過的藕粉糕,彷彿上面忽然開出了一朵花。
鄭榮姮低頭看著那隻空了大半的粥碗,忽然道:“感覺好多了。”
李沫兒將那隻空碗接過來放在几上,聲音溫柔:“你怕,是因為你一個人想。你把那些怕都悶在乾元宮裡,悶在奏疏和窗子後面,越想越重,像滾雪球一樣。可你來了這裡,坐了坐,聽我們說了些閒話,那些怕就被分出去了。”
“陛下,你不必一個人擔著的。你有母皇,有姨母姑母、姊妹,有我,還有你小爹們。這麼多人在這裡,你分一點給我們,怕什麼?”
廊下的蘭草在微風裡輕輕擺動葉片,陳小爹不知什麼時候又煮了一壺山楂茶,在廊下支了小泥爐慢慢煨著,清淺的酸甜氣味浮在空氣裡,和蘭草的青氣混在一起,溫溫和和的,像一層薄薄的繭,將她整個裹住了。
“那盆金邊素心,我今日帶回去的話,好養麼?”
趙小爹連忙站起來:“好養的好養的,臣陪陛下一起回去,給您挑個有光又不曬的角落擱著,隔三日澆一次水就成。”
鄭榮姮彎了彎嘴角:“好。”
日頭又西斜了一些,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長。秋棠在院門外候了半晌,見鄭榮姮總算抬頭看了她一眼,才輕步走進來,躬身道:“陛下,該回去了。溫太醫說今日酉時來請脈,這會兒時辰差不多了。”
鄭榮姮應了一聲,慢慢站起來。李沫兒扶了她一把,又順手替她將氅衣的領口理平整。她轉身要走時,陳太儐的侍男忽然追到廊下,手裡拿著一張摺好的紙:“陛下,山楂茶的方子臣寫好了,讓秋棠姑姑帶回去。還有——”
牠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袋,“裡頭是曬乾的陳皮和山楂片,陛下若在乾元宮想喝了,讓人現煮就成,不費事的。”
鄭榮姮讓秋棠接過那張紙和布袋。
走到院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廊下三個人還站在那裡,陳太儐的手還搭在那張小泥爐上,張太儐端著那碟沒怎麼動過的藕粉糕,趙太儐蹲在那盆墨蘭旁邊,拿小竹鏟輕輕撥著土。李沫兒坐在軟椅裡,正望著她,夕陽的光從牠背後鋪過來,將牠整個人籠在溫暖的輪廓裡。
她忽然笑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低聲說:“走吧。”
回乾元宮的路上,秋棠跟在輦邊,輕聲問:“陛下,陳太儐那張方子,臣明日就讓尚食局照著做?”
“嗯。”鄭榮姮靠著輦背,聲音懶懶的,“藕粉糕的方子也收好,那個我吃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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