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那頭,城隍廟前的社戲散了場,人群漸漸往回走。柳娘一手攙著柳小軟,一手拉著柳小花,王寧走在最前頭替她們撥開人群。棗樹下的圓桌還擺著,飯己經涼了些,但沒人介意。柳夫郎重新熱了社飯,又切了一盤新蒸的米糕,一家人重新圍坐下來。
柳小軟給柳娘夾了一塊醬肘子,王寧給柳小花添了一碗湯,柳小花吃著吃著忽然說:“要是姐也在就好了,她最喜歡喝娘燉的冬瓜排骨湯。”
柳娘頓了一下,然後笑著說:“明年社日,說不定她就回來了。到時候咱們在院子裡再多擺一張凳子。”
柳小軟和王寧都點頭說好,柳小花咬著筷子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那我明年多背一箱書回來,給姐看。”
滿桌人都笑了,笑聲穿過院牆,和巷子裡隱約傳來的賽神鼓聲混在一處,飄進秋日高爽的藍天裡。
宮城之中,社壇西周的燈籠也次第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暈連成一片,把滿院子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柔柔的。
鄭榮姮走回母皇身邊時,鄭婧正跟李靜茹低聲說著什麼,見她過來便住了口,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散的鬢髮。
“累不累?”
“累倒不累,就是腰有點酸。”鄭榮姮老實回答,又笑嘻嘻地補了一句,“不過社日的酒好喝,糕好吃,滿院子的人都在笑。孩兒只覺得歡喜。”
鄭婧看著她那張被燈籠光映得溫潤的臉,目光裡有母親看孩子時才有的柔軟,什麼也沒說,只把鄭榮姮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讓她靠得穩一些。
鄭明月不知何時也踱到了近旁,懷裡抱著歲樂剛送來的那壇桂花釀,己經啟了封,正自個兒倒了不知幾碗慢悠悠地喝。她見鄭榮姮靠在鄭婧肩上,便端著碗湊過來,往鄭榮姮面前一晃:“要不要嘗一口?三十年的陳釀,暖身子的。”
鄭榮姮擺手笑道:“皇姨饒了孤吧,肚子裡這位聞著酒味怕要鬧。”
鄭明月也不強勸,自己一仰頭飲盡了碗底,抹了抹嘴,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等你卸了貨,姨母開我那壇五十年的狀元紅給你接風。”
接著端著空碗,又步履輕搖的晃走了。
鄭婧湊近鄭榮姮耳朵,低聲調笑道:“你明月姨母怕是醉了呢。”
鄭榮姮望著那道晃晃悠悠遠去的胭脂紅背影,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顯出幾分心疼來:“也怪孩兒,不該把玉妧妹妹派去那麼遠。她才走了大半年,中秋未歸,社日也不在跟前,皇姨嘴上不說,心裡哪能不惦記。”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上回玉妧妹妹來信,說她想在當地募練一支水兵護漕運。孩兒準了,可這差事一攬上身,一年半載怕都回不來。”
鄭婧沒有立刻接話。她順著鄭榮姮的目光也看了那背影一眼。鄭明月走到社壇東側的石階旁,歲樂連忙迎上去扶了一把,她擺擺手示意無妨,又低頭去看石階縫裡探出的一簇野菊,彎腰摘了一朵,別在歲樂的鬢邊。歲樂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僕從,被自家王姥這突如其來的酒興弄得紅了臉,手足無措地站著,鄭明月卻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肩,繼續往暮色深處晃去了。
“玉妧那孩子,性子像她娘。”鄭婧終於開口,聲音平緩,“看著風流灑脫, 骨子裡其實倔得很。她既然開口要練水兵,心裡必定是盤算清楚了——江南漕運一年幾百萬石的糧食,水路不安,戶部就得年年多撥銀兩防匪。她這是替你皇姨分憂呢。”
鄭榮姮輕輕“嗯”了一聲,目光還落在遠處那團胭脂紅上:“孩兒也知道。只是皇姨就這一個孩子,當初玉妧妹妹外放,她二話沒說就點了頭。可孩兒看她每回收到江南來的信,總要翻來覆去讀好幾遍,讀完還揣進袖子裡,過一會兒又掏出來再看一遍。”
鄭婧拍了拍鄭榮姮的手背:“你皇姨這個人,一輩子算賬算得精,唯獨算不清“想念”這筆賬。她不提,你便當作不知道,該準的差事照樣準,但逢年過節的賞賜、江南的寒衣、時令的果品……多替她往南邊捎幾份,比什麼旨意都管用。”
鄭榮姮低頭想了想,抬頭時眼底己經有了主意:“那孩兒明日吩咐內務府,入冬前備一批厚實的冬衣、藥材,以皇姨的名義送到玉妧妹妹手上。再傳一道口諭給江南織造,玉妧妹妹練水兵若有缺的軍械,從當地軍需庫裡先撥,賬掛戶部,孩兒回頭親自核。”
“你這份心思,比下旨召她回來還讓你皇姨受用。”鄭婧伸手替她攏了攏被夜風吹散的髮絲,聲音低而柔,”你呀,懷著身子還操心這個操心那個。玉妧的事有我替你看顧著,你只管把腹中的小祖宗養好,別讓你明月姨母的狀元紅等太久。“
母女倆相視一笑。秋夜的風繞過老社樹的枝椏,送來遠處鄭明月含含糊糊哼小調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大約是江南的採茶調子,調子跑了大半,卻透著說不出的鬆快與歡喜。
遠處,社火舞的最後一圈正跳到高潮,鼓聲鏗鏘,綵綢翻飛。謝睿合了書站起身來,李韶華牽著小郡王的手跟著節拍跺腳,王揚名的胡琴拉得越發熱烈,汐顏的紅豆珠在燈影裡一閃一閃。
社壇上的五穀供品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在對所有在場的人說:一年辛苦,今日且歡。宮城之內難得一日的鬆弛,被這滿院人坦然享用了。
鄭榮姮靠在母皇肩頭,靜靜的享受滿院熱鬧的氛圍。鄭婧拍著她的肩,眉眼舒展,漾開柔和笑意。
姜婛遠遠地看見這一幕,轉身往西配殿走去。蘇媐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掛滿燈籠的宮道上,身後的歡笑聲漸遠,但那股暖意還貼在身上。
姜婛抬頭望天,暮雲合璧,西天燒著一片穠麗的紫霞。民間說”社母不食宿水,社日必有雨“,可這日晴了一整天,一滴雨也沒落。或許今日社母高興,破了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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