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社日的第三天,天還沒亮透,汴京城南的禮部衙門前己經聚滿了人。
秋闈放榜的日子到了。
朱漆照壁上還蒙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幾個禮部小吏正舉著長竿往壁面上刷漿糊,一卷卷硃筆批註的榜單在她們手中展開、撫平、貼正。墨跡在晨光裡泛著潤潤的光,帶著新墨獨有的那股澀香味,被秋風一送,飄進人群裡,讓最外圍踮著腳的人也聞到了。
人太多了。有穿著半舊青衫的寒門學子,有身後跟著僕從的世家子弟,有從外地趕了三天路才進城的郡學生員,還有替主家來看榜的隨從。人群擠擠挨挨地往前湧,誰都想第一個看清那張榜單上的名字。
角落裡,柳小花和鄰巷鐵匠家的女兒阿芝正焦急的透過人群張望。兩人今年都參加了秋闈,約好了一起來看。
“放榜了放榜了——”前面忽然一陣騷動,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前推了幾步。柳小花被擠得踉蹌了一下,阿芝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才沒摔倒。
“你看清沒有?有沒有咱倆?”阿芝聲音發顫。
柳小花踮著腳尖拼命往前望,人頭密密麻麻的,她什麼也看不清,只覺得心跳擂鼓一樣響。她想起考前那一個月,每晚都在油燈下讀到三更,書案上堆著的草稿紙摞起來比她膝蓋還高。娘每晚都端一碗熱湯進來,也不催她睡,只是擱下碗,摸摸她的頭就走了……
要是考不上呢?明年再來。可明年……她想讓娘在社日那天也像村裡的大姨們一樣,被人問起“你家二姑娘在哪唸書”時,能笑眯眯地說上一句“在凰鳴書院呢”。
“讓讓——讓讓——”一個身形高大的婦人從前面擠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滿臉喜氣,邊跑邊回頭朝人群裡喊了一句,“中了!我女兒中了!鳳鳴書院!”
人群裡響起一陣笑鬧和道賀聲。柳小花覺得自己後背的衣裳被汗浸溼了,秋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深吸一口氣,拉著阿芝使勁往前鑽。終於鑽到了照壁前十步遠的地方。
她抬起頭,目光飛快地從榜單上掃過。國子監的名單、鳳鳴書院的名單、府學保送的名額、各郡縣及第生的補錄……硃筆寫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的眼睛找得發酸,忽然——
“柳小花,聖安甜水巷,經文科。”
她愣住了。旁邊的阿芝也看見了,猛地抓住她肩膀尖叫起來:“小花!小花!你中了!鳳鳴書院!你看見沒有?!”
柳小花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她想笑,嘴角動了動,眼淚卻先掉下來了。旁邊不認識的學子拍了拍她的肩,說了句“恭喜啊”,她胡亂點了點頭,攥著阿芝的手又哭又笑。
“阿芝,你呢?你找你的——”她趕緊又把目光往榜單上掃,連說了好幾遍“在哪在哪”,終於也在凰鳴書院下一列小字裡找到了“趙芝,聖安鐵匠巷,百工科”。
阿芝看清了,呆了一瞬,然後“哇”地一聲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兩個姑娘抱成一團,在人群裡跳著笑著哭著,周圍的人也被這氣氛感染了,紛紛笑著道賀。
“喝碗茶,壓壓驚。中了書院是好事,不枉費你們熬的那些夜。”茶棚老闆端著熱茶擠過來,一人塞了一碗,又壓低嗓子補了句,“放心,今兒這茶不收錢。禮部高大人發話了,說咱這茶棚體恤落榜學子,免了今明兩日的課稅。快喝快喝,別涼了。”
柳小花捧著熱茶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卻暖得胸口發漲。她端著碗抬頭望天,秋陽己經升起來了,黃澄澄地照在照壁的朱漆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也照在滿街攢動的人頭上、笑臉上、紅了的眼眶上。
“我得趕緊回家告訴娘。”柳小花把碗塞還給茶棚老闆,拉著阿芝就往巷子裡跑。
她們跑過朱雀大街,跑過拐角的徐家綢緞莊,然後分道揚鑣,各找各媽。柳娘正端著簸箕在院子裡曬秋棗,聽見院門“咣噹”一聲被推開,抬頭看見女兒滿臉通紅、衣裳跑得歪歪斜斜地衝進來,心裡“咯噔”一下。
“娘——娘——”柳小花跑到她面前,彎著腰喘了半天氣,才首起身,笑得整張臉都在放光,“我考上了!鳳鳴書院!”
柳娘手裡的簸箕“啪”地落在地上,紅棗滾了一地,她一把抱住女兒,力道大得柳小花差點沒站穩。柳孃的聲音發顫:“真的?真考上了?你可別誆娘……”
“真的!阿芝也考上了!”柳小花把臉埋在娘肩頭,又笑又抽,“娘,我能去凰鳴書院唸書了。過兩年的秋闈我再考一次,我要當淵思士、婕妤學士……我考多少遍都行……”
柳娘摟著她,手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的節奏亂亂的,眼眶紅了一圈又一圈。
“好,好。”柳娘鬆開她,用袖子給她擦眼淚,自己的眼淚卻越擦越多,“我們小花以後就是毓範生了。今晚慶祝,把你哥嫂也叫回來。”
接著朝屋裡喊讓夫郎們去買菜,晚上燉肉湯喝。吩咐完又想起來,趕忙讓小花給姐姐柳小葉寫信,告訴她這個好訊息。
與此同時,禮部後堂,高澤鑫正站在窗前望著街面上放榜後的人群。她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遠處茶棚裡那些捧著碗喝熱茶的學子身上。有笑的,有哭的,有沉默地坐著發呆的。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案前,鋪開宣紙,提筆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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