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國子監裡的桂花開得潑潑灑灑，細碎金粟落得滿階都是。廊下幾株梧桐，葉子己染了淺淺一層蜜黃，風一過，便簌簌往下飄。
午後課業剛散，眾人不曾即刻回房，都聚在講學堂外的遊廊之下。
一眾學生三三兩兩癱坐閒歇，徹底鬆開了課業時的端正模樣。
孟明達一身豔紅裁得利落的衫子，衣襟繡著纏枝金菊，指尖拈起一片飄落的梧桐葉，隨手一拋：
“方才課上老師談及主事識人，我倒想起家中一樁趣事。府裡那幾個小廝，派出去清點庫房，不過半日，賬冊便錯了兩處，東西丟了兩件尚且渾然不覺，非要家中管事過去一一核對，才理得清楚。男子到底性子粗疏，這般細碎周全的差事，原是難為牠們。”
劉勤斜斜靠著欄杆，眼角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把玩腰間繫著的玉串，聞言嗤笑一聲：
“可不是，那些小男郎瞧著模樣周正，真要叫牠們料理雜務，十有八九顧頭不顧尾。前幾日家中男僕打理宴飲器具，好好一套琉璃盞，竟被磕碎兩隻，問起緣由，只說是一時不慎。可把我主父氣得不輕。”
她說著，眼尾掃過廊下立著的隨侍，大半皆是伶俐書童，手腳輕快，麻利收整書卷、斟茶遞帕，細緻妥帖；只寥寥幾位還另帶了小廝。
這些侍男們生的漂亮，只是個個屏息垂首，站姿拘謹，連抬手奉茶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錯。
高星紫立在稍遠些的桂樹底下，聞聽這話，淡淡開口：“本就是天性使然。男兒天生晚熟，心性浮躁，本就難當大任。”
陸英時坐在階邊，一身素布衣衫，袖口磨出一點淺淡毛邊，伸手接住一朵被風吹落的桂花，輕輕捻在掌心。
“高同硯這話，未免說得太滿。也不全是天性如此。許多男子自小被家裡寵壞了，不曾學著周旋實務，久而久之，便只餘下粗疏。可若真要擔起一攤事，既要看得見底下人的難處，也要分得清利弊輕重，這份體察，原不是憑空得來。”
高星紫眉梢微挑，並不認同，卻也沒有厲聲辯駁，只冷冷哼了一聲：“見過的例子多了，並非我刻意苛責。遇事容易衝動，思慮淺薄，便是先天的短處，再如何打磨，也難改根基。”
劉勤不以為意的解圍道：“害，僕從嘛，做錯事的打出去就好嘍。”
“又是你，昨日讓你妥善收好書卷，偏生壓得滿是褶皺，今早課業我都不敢遞上去！”
幾人的對話被另一名學子的驚呼打斷了。
眾人回頭一看，原來是年紀最小的宋家子，她見自己頁尾皺巴巴的講義又感受到眾人的目光，當即回頭輕瞪了一眼身後小廝。
那少男垂手立在桂樹陰影裡，身形清瘦挺拔，一身青布小廝服簡簡單單，卻絲毫掩不住出挑的容色。
牠生得極為漂亮，眉眼清雋柔和，眼尾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肌膚白皙勝過院中初開的白菊，鼻樑秀氣，面色紅潤。明明是尋常侍立姿態，安靜溫順，偏生五官精緻勾人。
被小主子當眾數落，牠脖頸猛地一縮，微微垂首，濃密的長睫垂落，遮住眼底侷促，耳尖瞬間染透薄紅，臉頰也泛開淺淺緋色，模樣又乖又窘迫，半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說，只老老實實認錯垂頭。
旁邊幾位學子看得真切，當即捂著嘴低低笑開。
“乾脆罰牠……！”劉勤晃著手間玉串，眼含戲謔。
她目光在少男昳麗的眉眼上掃過，又看向氣鼓鼓卻半點真怒氣沒有的宋家子，瞬間看破緣由，拉長語調打趣道：“我說宋妹妹，難怪你次次都捨不得重罰牠。換作旁人次次弄壞課業，早被你好好訓斥了，偏生對著這位，只敢小聲唸叨兩句？”
這話一齣，周遭笑聲更盛。
另一位學子笑著搭腔：“可不是嘛！我早想說了，你這也太寵溺了。再過些時日，怕是要首接把人收做通房，日日留在身邊了！”
“你看看這模樣，”還有人悄悄抬眼多看了那小廝兩眼，壓低聲音嬉笑道，“任誰都捨不得苛責半句，也難怪宋妹妹憐香惜玉。”
宋家子被眾人說得又羞又窘，抬手輕輕拍了一下身前空氣，大聲辯駁：“你們胡說什麼呢！好好的同窗閒談，偏要扯些沒規沒矩的渾話！”
她越是羞惱，眾人越是笑得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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