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笑了一下：“所以我沒有說這是證據。我己經讓人把油布、柳小姐用的香粉和百樂門地毯塵分別封存，送去做顯微比對。氣味會散，粉末的粒徑和配料不會替任何人說謊。”
“查清以後再來問我。”衛漢生把藤椅推回桌下，“參謀本部若憑一塊沾香粉的破布審自己的中佐，明日全上海的報紙都會知道帝國軍官如何辦案。”
渡邊將證物袋收回公文包，沒有退讓，也沒有繼續追問：“近衛君說得對。今天只算請教。”
他回到座位時，南造純子己經不再低頭。她把彈殼顯微照片重新壓到自己的卷宗最上面。
散會後，特高課頂層的洗手間內。
水龍頭被擰到最大，冰涼的自來水嘩嘩地流淌。
衛漢生弓著腰，掬起冷水，往臉上澆了幾把。
冷水激得他太陽穴一跳，紛亂的念頭重新歸攏。
他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盯著鏡子裡那張蒼白、佈滿水汽的面孔。
昨晚在貨棧交給魏大勇的防潮油布包，是衛漢生從自己辦公室保密櫃裡拿出來的。
為了維持華族紈絝的偽裝，他長期在百樂門與柳飛霜廝混，那種特調香粉的味道早己滲透進他日常接觸的許多物品中。
那塊油布曾在他的大衣口袋裡放過。此前幾次去百樂門，同一件大衣靠過雅間沙發，也沾過柳飛霜衣袖上的香粉。油布內折沒被火燒透，正好把痕跡留了下來。
渡邊沒有靠鼻子破案。他先聞到異常，再把油布封存送驗；即使顯微比對不能指向某一個人，也足以替南造爭回繼續調查的理由。
渡邊大佐手裡沒有鐵證，只能暫時退讓。但衛漢生清楚，這隻老牌特工的懷疑一旦成形，就會像影子一樣跟住他。
只要自己有半步踏錯，華族的偽裝外衣就會很快被撕得粉碎。
他抬起手，用手掌抹去鏡子上的霧氣。
在沒有人能看到的左耳後，遮痕藥膜被冷水打溼，邊緣開始發癢。
明天上午十點，日軍駐滬司令部將全面啟用最新的紅皮海防與江防密碼。
今夜，是新舊密碼本交替、虹口密庫防衛最空虛的唯一靜默視窗期。
他必須在今天下午拿到柳飛霜的換防圖，今夜潛入密庫將新密碼本拓印出來。
同時，他還要在今夜之前，用一種最乾淨、最符合意外規律的手段，讓渡邊大佐這隻老瘋狗，永遠閉上眼睛。
他擰上水龍頭，把袖口的水珠甩掉，推門走進走廊。
渡邊大佐的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門開著一條縫。
衛漢生經過門口，沒有轉頭。昏暗的屋裡，渡邊站在窗前，桌角壓著證物登記簿，封著油布的紙袋卻不在上面。
他走出十幾步，身後的門仍沒有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