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雨越下越大，冰涼的雨滴密密麻麻地砸在福特轎車的擋風玻璃上，將前面的街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雨刮器在玻璃上嘎吱嘎吱地來回甩動，劃出一道道短暫的清晰弧線。
衛漢生握著方向盤，眼神深邃如井。
他的車速維持在極其平穩的三十二公里，後視鏡裡的倒影隨著每一次車燈的閃爍而微微變化。
從離開日軍軍官俱樂部開始，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街面上的異常。
那不是特高課那些訓練有素、帶著明顯軍人呆板作風的跟蹤者，而是一種更加黏稠、更加陰隱的社會基層視線。
左前方三十米處，一個打著油紙傘、褲腳捲到膝蓋上的黃包車伕正低頭拉著空車，看似在暴雨中艱難前行，但每當福特轎車經過轉角時，車伕那雙渾濁的眼睛都會極為隱蔽地向車牌號掠過一眼。
右側路口的煙攤下，一個靠在木柱上抽著旱菸的漢子，看似在躲雨，實則在他車子駛過的瞬間，把菸袋鍋子在柱子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這是一種極為古老而原始的江湖暗號。
青幫的“接力網格”。
丁默邨在上海灘盤踞多年，極其清楚單靠特務機關的死板排查根本無法抓到有經驗的間諜，所以他首接動用了底層幫會的龐大流動人口。
車伕、碼頭苦力、街頭煙販、沿街乞丐……
這些人就像是撒在法租界溼漉漉地磚上的無數只死蒼蠅，雖然沒有任何戰鬥力，卻構成了一張毫無死角的物理監控網。
衛漢生嘴角微微下沉，露出一絲極冷的寒意。
如果是日軍特高課的跟蹤，他可以用華族軍官的傲慢或者軍隊的後勤通行證首接甩脫甚至反咬；
但面對這種完全融入民俗市井的青幫眼線，任何正規的軍事反偵察手段都會顯得極其笨拙。
你無法殺光這條街上的所有黃包車伕。
只要他表現出任何刻意甩脫、繞路或者頻繁觀察後視鏡的異樣動作，就會立刻被這群老江湖捕捉到，並作為“近衛次郎心虛”的證據呈報給丁默邨。
衛漢生沒有踩油門，也沒有熄燈。
他像往常一樣，極其自然地將車子駛入近衛次郎私人公寓的停車場，熄火、拔鑰匙、鎖車門。
雨水打溼了他的黑色呢子大衣。
他站在停車場出口處，從懷裡拿出金質煙盒，劃火柴點燃了一支名貴捲菸。
藉著火柴那一瞬間的微弱光芒，他用餘光掃過對面雜貨鋪簷下的一名賣報小販。
小販正縮著脖子數銅板，但手勢的擺放方向，剛好指向近衛公寓的大門。
“丁默邨……”
衛漢生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在冰涼的雨水蒸氣中瞬間消散。
這個從黨務調查科出來的叛徒漢奸，確實比高木健二和小田切更難纏。
他就像是一條鑽進磚縫裡的毒蛇，不咬人，只吐信子，死死盯著你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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