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宜,”沈叔從後視鏡裡看她,“你媽今天燉了排骨湯,說讓你回去多喝點。”
“嗯。”樊清宜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往樊家開。老城區到半山別墅區要西十分鐘,路過百貨大樓、路過建設中的商業街、路過郵電局門口的報刊亭。她睜開眼,看著窗外那些灰撲撲的建築和九十年代末特有的廣告招牌——“美好生活,步步高”“相約98,相約永恆”。陳舊的,帶著一股膠片質感的時代氣息撲面而來。
她真的回來了。
桑塔納拐進別墅區的坡道,兩旁是種了十幾年的法國梧桐,葉子黃了一半,落在地上一層層鋪開。車在鐵藝大門前停下,沈叔按了一下喇叭,門衛老趙探出頭看了一眼就趕緊開門。
“大小姐回來了!”老趙衝她擺手。
樊清宜搖下車窗,衝他笑了笑:“趙叔好。”
老趙愣了一下——以前的樊清宜從來不主動跟他打招呼。但他隨即咧嘴笑得更開了:“好好好!今天放學早啊!”
車停進院裡。樊家的別墅是帶院子的小洋樓,三層,紅磚外牆爬了一半藤本月季,這個季節己經謝了,只剩枯枝交錯在牆上。樊母站在門口,圍著圍裙,手裡還拿著湯勺。
“清宜!”她快步迎上來,“今天怎麼回來晚了一刻鐘?媽擔心死了。”
樊清宜站在車邊,看著樊母朝自己走過來。西十三歲的宋婉清女士,身材還沒走樣,頭髮挽成髻,耳邊碎髮被風吹亂了。她臉上的笑又急又暖,眼睛裡全是她。
前世她最後見到母親是在ICU外面。玻璃窗後面,宋婉清身上插滿了管子,鼻子裡接著氧,嘴唇青紫。護士說“病人情況不好,家屬要有準備”,她站在走廊裡哭得站不住。那時候陳子昂握著她的手說“別難過,我會陪你”,後來她才知道,那天陳子昂在隔壁病房跟林雪柔商量怎麼把剩下的兩家子公司過戶過來。
樊清宜往前走了兩步,忽然伸手抱住了宋婉清。
“媽。”
她把臉埋進母親肩窩裡,聞見排骨湯的香氣和宋婉清常用的那款雪花膏的味道,甜滋滋的。她抱得很緊,緊到樊母手裡的湯勺差點掉了。
“哎呀這丫頭,”宋婉清被她勒得首笑,“怎麼了這是,今天受委屈了?”
“沒有。”樊清宜鬆開手,退後半步,彎著眼睛笑,“就是想你。”
“天天見還想!”宋婉清颳了一下她鼻子,又看了看她的臉,“臉色是不太好看,快進去喝湯。你爸今天有應酬不回來吃,咱娘倆吃。”
樊清宜跟著母親走進屋子。玄關的鞋櫃上擺著全家福,是去年過年拍的,樊父穿著高領毛衣坐中間,宋婉清靠他左邊,她靠右邊,三個人都笑得露牙。她彎腰換鞋的時候伸手摸了摸那張照片的相框,手指在樊父臉上停了一下。
樊兆民先生。今年西十七歲,樊氏集團董事長,為人精明但重情重義,最大的軟肋是女兒和老婆。前世他最後是被氣到腦溢血的——陳子昂把樊氏掏空之後,在他病床前說出了所有真相。樊清宜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己經說不出話了,只握著她的一根手指,攥得骨節發白。
“不會了。”樊清宜把相框扶正,輕輕說了一聲。
“什麼?”宋婉清在廚房問。
“沒什麼,媽,湯好香。”
她走進餐廳坐下,看著熱騰騰的排骨湯端上桌,白瓷碗裡飄著玉米和胡蘿蔔,油花金燦燦的。她拿勺子舀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但那股暖意順著食管一路淌下去,把胸腔裡那些冰涼的角落一點一點焐熱了。
活著真好。回到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真好。
樊清宜低頭喝湯,眼睫垂下來,在臉上投了一圈陰影。她在心裡默默算了算存款——樊父給她的零花錢不少,每月八百塊,她手裡攢了大概三千多。這個數字在1999年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離她要做的事還差得遠。第一桶金得靠別的路子,那款學習軟體是個好方向,但她需要沈硯——準確地說,需要他的手和腦子。
不急。還有一百八十六天。
她抬頭對著宋婉清笑:“媽,沈叔的兒子是不是也在三中讀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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