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看了她一眼，那種“你非要問到底”的眼神里帶上了一點不耐煩：“七點。”
“那就七點以後。”樊清宜語速平快，沒給他插話的機會，“每天一小時，我付報酬。”
沈硯的臉色沉了一下。“報酬”兩個字似乎戳到了什麼東西——他的顴骨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紅，喉結動了動，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不用。我不缺那個錢。”
缺。樊清宜知道。沈叔在樊家開車一個月工資八百塊錢，沈硯的母親身體不好常年在家養病，一家三口就靠那八百塊過日子。沈硯那輛二手腳踏車是花七十塊錢從舊貨市場淘的，前胎補了三次，後座綁書的繩子是根塑膠打包帶。這些事情前世她不知道，後來沈硯功成名就之後接受採訪才輕描淡寫提了一句“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太好”，但樊清宜做金融的人，看財報最擅長從一句“不太好”裡拆解出具體資料。
但她沒拆穿他。她說：“那當互相幫助行不行？我理科弱，你英語怎麼樣？互相補。不涉及錢。”
沈硯的眉頭鬆了一點點。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習題冊，指腹在頁角反覆摩挲。走廊裡上課鈴響了，預備鈴，三分鐘之後正式上課。樊清宜沒有催他，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七點半。”沈硯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淡淡的，沒什麼情緒，“學校圖書館一樓。超過七點西十我不等。”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步子很快，校服衣襬帶起一陣風。樊清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樓梯間，嘴角那根弦慢慢鬆了下來。
成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錶。七點半到八點半，一個小時，足夠她做很多事。補課是幌子，真正要做的是那個學習軟體的專案，但她得先把關係建立起來。沈硯的性格她前世研究過，記者寫他“善於建立信任但建立過程極慢”，慢到三年前認識的人三年後依然只維持工作關係。這種人一旦信任了就不會輕易翻船——比林雪柔那種一天喊八百遍“最好的朋友”的安全多了。
正式上課鈴響了。樊清宜端著水杯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林雪柔正在翻她桌上的一本筆記，看見她回來就笑著說：“清宜你剛才幹嘛去了？我幫你看了幾道題，第三題那個答案好像你算錯了，你看看。”
樊清宜接過本子看了一眼。林雪柔用紅筆在她寫錯的那道題旁邊打了個叉，又用藍筆寫了一行正確步驟。工工整整的，字跡秀氣。多好的“閨蜜”啊，主動幫你改錯題，主動提醒你哪裡錯了，讓你對她感激不盡。
可那行藍筆寫出來的步驟，是錯的。它把解法引向了更復雜的路徑，讓你繞一大圈最後還算不出正確答案。
樊清宜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她把筆記合上，抬頭衝林雪柔笑了笑：“好的，謝謝你雪柔，我回頭改。”
林雪柔笑得更甜了：“不客氣啦。”
下午放學後，樊清宜磨蹭到快六點才出校門。她跟宋婉清打了電話說晚上在學校自習，晚點回去，讓沈叔不用來接。宋婉清在電話裡嘮叨了兩句“注意安全”“別太晚”，然後就掛了。
她沒有去圖書館。現在才六點，沈硯說七點半，她還有時間。
樊清宜走出校門往左拐，沿著梧桐樹掩映的小路走了十五分鐘，到了城南那片老舊居民區。一排臨街的鋪面，五金店、修理鋪、水果攤，亮著零星的燈。她停在“老羅電腦維修”的門口，往裡看了看。
老羅還在店裡，正把一臺拆開的顯示器裝回去。樊清宜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修電腦？”老羅頭也不抬。
“想打聽個事。”樊清宜站在櫃檯前面，聲音壓低，“三中那邊，有人找你改成績對吧？”
老羅手裡的螺絲刀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擰。他抬頭看了樊清宜一眼，目光在她校服上掃了一圈，又低下去：“小姑娘，話不能亂說。”
“我知道規矩。”樊清宜從兜裡掏出兩百塊錢——她身上帶的所有現金——壓在櫃檯上，“我不找您改成績。我就想問一下，最近是不是有個叫林雪柔的女生聯絡過您？”
老羅擰完最後一顆螺絲，把顯示器翻過來放在桌子上。他看著櫃檯上那兩張青灰色的百元鈔票，沉默了好幾秒。店裡只有那臺舊顯示器嗡嗡的電流聲和外面街上偶爾駛過的腳踏車鈴鐺聲。
“那姑娘跟你什麼關係？”老羅問。
“朋友。”樊清宜說，“關係很好的那種朋友。”
老羅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在灰色地帶混久了的人才有的精明，那種“你這小姑娘話裡有話”的審視。但他還是伸手把兩百塊錢推了回去，聲音不高不低：“那姑娘前天來過。問我能不能幫她改期中考成績。我說可以，她說等模考完再聯絡。”
樊清宜把錢收起來，點了點頭：“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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