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她叫他。
他抬眼。
“你的名字排在全市前五。”樊清宜說，“再過一個學期，你的成績單拿去申請任何一所大學都不會被卡。你媽知道了肯定高興。”
沈硯咬著筆帽，沒有說話。但樊清宜看見他翻頁的那隻手在頁角停了一瞬，指腹在紙邊上蹭了一下，才繼續往下翻。
窗外的風小了些，把那些僅剩的枯葉從樹梢上搖下來，貼著地面沙沙地滾過去。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窗臺上投出一圈暖黃色的輪廓。樊清宜低下頭，把檔案袋裡的程式碼說明一行一行地看過去。對面的人翻了一頁書，鉛筆在頁邊寫了幾個字，然後又翻了一頁。
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舊木桌，桌上攤著書本、列印紙、一隻銀灰色的保溫杯，還有一杯剛剛接滿的熱水。杯子裡的熱氣升起來，在臺燈的暖光裡散成細細一縷，被空氣慢慢融化了。
樊清宜把最後一張說明看完，摺好放進檔案袋裡。她抬頭的時候正好對上沈硯的目光——他也在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在她抬頭的瞬間移開了，重新落回書頁上。
“怎麼了？”她問。
“沒事。”沈硯翻了一頁書，“明天的表彰大會，聽說要上臺發言。你準備講什麼？”
“還沒想。”
“別講太長。”
樊清宜笑了一聲：“你管我講多長。”
沈硯把筆帽從嘴裡拿下來擱在桌上，抬頭看著她。檯燈的光照在他眼睛裡，把那對褐色的瞳孔照得很亮。他看了她兩秒，然後說：“講短一點，早點結束。晚上回來還能看程式碼。”
樊清宜看著他，嘴角那根弦鬆了又收緊。她低頭把自己那本微積分教材翻到標記頁，聲音裡帶了一點壓不住的笑意：“知道了，講短點。晚上回來看程式碼。”
“嗯。”
圖書館重新安靜下來。日光燈管的嗡嗡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偶爾混進來一兩聲窗外樹枝被風颳過的窸窣。兩個人各自低著頭，筆尖在紙面上勻速前進，偶爾翻一頁，偶爾端起杯子喝一口水。那兩盞檯燈的光把兩張臉照得明晃晃的，從彼此的方向看過去，都像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邊。
樊清宜寫完最後一題的時候抬腕看了看錶。八點三十五，比平時晚了五分鐘。她抬頭看對面，沈硯正把最後一行程式碼的註釋寫完，筆尖收尾的時候利落地畫了一個圈。他合上程式設計書，把檔案袋和隨身碟收進書包裡，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桌角的保溫杯拿了起來。
“走了。”他背上書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側了側頭，“明天發言別緊張。底下沒幾個人聽。”
樊清宜坐在位子上，看著他走出門的背影。走廊的燈照在他身上，校服後襬被夜風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她低頭笑了笑，把桌上的課本和檔案袋收進書包裡。
走出去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一點點炭火的氣味——不知道誰家在院子裡燒落葉。她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吸了一口氣，撥出的白霧在路燈底下慢慢散開。頭頂的梧桐樹枝椏光禿禿的，伸向漆黑色的夜空，在路燈和月亮之間描出細細的網。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見一條未讀簡訊。來自“硯”，發信時間是剛才：
“程式碼我今天又跑了一遍，沒問題。你明天上臺之前看一眼函式模組那個註釋裡的#3，那個地方我加了容錯處理，你讀一遍如果不順我改。”
樊清宜把這條簡訊看了兩遍。她沒有回，把手機攥在手心裡往校門口走。走了兩步她停下，又掏出來看了一眼，然後按了一個字發過去：“看了，順。”
手機塞回口袋。她邁開步子穿過操場，路燈把她的影子從身後拖到身前，又從身前拖回身後，一格一格地交替著。夜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去攏，就這麼散著頭髮走出了校門。
桑塔納在老地方等著。沈叔搖下車窗探出頭來：“清宜今天又晚了？”
“嗯，多看了幾頁書。”
“你媽剛打電話來催，說飯都熱兩遍了。”
樊清宜拉開車門坐進去。靠著毛絨靠墊的時候她想起沈叔剛才那句話——“你媽說飯熱兩遍了”。她偏過頭問了一句：“沈叔，你們家吃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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