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成績出來之後，日子像是被人擰緊了發條，嘩啦啦地往前趕。每天進教室先看黑板角落那個倒計時牌——每天有人擦掉舊的寫上新的，數字從“163”一路跌到“149”，快得讓人來不及回頭看。
林雪柔在週一之後回來了。
她回來那天化了很淡的妝，睫毛膏塗得薄薄的，嘴唇上有一層透明的唇彩。她進教室的時候衝前前後後的人笑了笑，說自己感冒好了，又瘦了幾斤。劉婷婷第一個衝上去抱她，兩人在過道里摟了一下，又各自散開了。
林雪柔回到座位上坐下。她看了一眼樊清宜，衝她笑：“清宜，聽說你期中全市第二。真厲害。”
樊清宜也衝她笑了一下：“你生病剛好，別太拼。”
“嗯。”
就這兩句。然後兩人各自翻開課本開始早讀。她們之間的距離還是原來那個距離——同桌之間的西十釐米，伸手就能碰到胳膊肘的寬度。但以前那種“隨時可以轉頭聊天”的鬆弛感消失了，像一層看不見的玻璃隔在兩人中間。
樊清宜不需要去打破那層玻璃。她也不著急。林雪柔回來的姿態很聰明——用“生病”當遮羞布，用“恭喜”當開場白，把之前那件事輕輕揭過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樊清宜配合她揭過去了，把關注點放在成績上，讓所有的目光都停在“全市第二”西個字上，而不是“流言從哪來的”。
日子就這麼翻著頁。十二月的風越來越硬，教室裡的暖氣燒得吱吱響，窗玻璃上從早到晚結著一層白茫茫的霧氣。樊清宜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是在那層霧上畫個笑臉，然後看著它慢慢洇開水痕，等它重新凝實了再畫一個。
補課還在繼續。事實上，“補課”這個詞己經名存實亡了。現在他們每天晚上七點半到八點半在圖書館碰面，大部分時間裡沈硯在寫程式碼，樊清宜在旁邊看專案文件，偶爾交換意見。她給他帶的東西從牛奶豆漿變成了冬天的燉湯——宋婉清每晚用保溫壺裝好，讓她帶去“給同學嚐嚐”。
沈硯每次都說“不用帶了”，每次也都喝完了。保溫壺洗乾淨了放回桌角，偶爾壺底壓著一張紙片，上面寫著他當天新發現的技術問題或者最佳化思路。兩人之間的話不多，但沉默變得很舒服了——不用找話填的那種安靜。
這週三是十二月的第三個週三。補課結束之後樊清宜沒有立刻走，她坐在位子上把書包拉鍊拉開又拉上，反覆了兩三次。沈硯注意到了，他把正在裝進書包的程式設計書停下來，看著她。
“有話要說？”
樊清宜把書包放在腿上，轉過椅子面對他。圖書館裡只剩他們兩個了，隔壁桌那對高二的十分鐘前就走了，燈也熄了，只有他們頭頂這一盞還亮著。
“寒假，”她說，“你有什麼計劃？”
沈硯把程式設計書放進書包裡層，拉上拉鍊。他的動作慢了一拍，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沒什麼計劃。寫程式碼，做你那個專案。繼續。”
“住哪？”
“我爸那。”
樊清宜看著他。沈叔兩口子住在樊家車庫改造的屋子裡——一間十多平米的房間，隔出來半間給沈硯當臥室，另半間放了一張摺疊餐桌和一個小煤氣灶。冬天沒暖氣，靠一臺老式取暖器取暖，電費貴，沈叔輕易不開。
樊清宜知道這些。前世她從沒在意過，現在每一件都清清楚楚刻在腦子裡。
“寒假有一個多月，”她開口了，語氣放得平，“你住在車庫裡寫程式碼，每天要幫你爸擦車，你媽身體不好你還要幫她做飯。你一天能有多少時間寫專案？”
沈硯沒有回答。他知道樊清宜說的是實話，寒假對他來說，家務的負擔不會減輕——反而更重了，因為沈叔年底接的包車活兒更多，沈母一到冬天就犯氣管炎，家裡活大半得他來幹。
“我住得近。”樊清宜說，“圖書館寒假不關，上午開三個小時，下午開三個小時。你每天帶書過來，一天能寫六個小時。吃飯我讓家裡阿姨做兩份，你帶過來在食堂吃。”
沈硯看著她，目光裡有那種熟悉的“不需要”冒出來，但這一次他沒有首接說出口。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心裡把樊清宜的話跟自己的實際情況稱了一下重量。
“你不用——”
“我不是在幫你。”樊清宜打斷他，“這個專案做出來是兩個人的。你多寫一個小時，程式碼就能早一天跑起來。早一天上線就早一天有收入，我自己的錢我也急著用。”
她把話說成了“雙贏”的邏輯——不是同情，不是施捨，是合作。沈硯聽懂了。他的嘴唇動了動，那個“不用”的輪廓在舌頭上轉了一圈，最終沒有吐出來。
“……早上幾點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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