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雪柔沒來圖書館。
樊清宜七點二十到的時候,沈硯己經坐在老位子了。他面前攤著一本物理競賽題集,手裡捏著筆,目光落在紙面上。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樊清宜身後空蕩蕩的走廊,又低下去了。
“人呢?”他問。
“臨時說不來了。”樊清宜把書包放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來,“下午最後一節課快放學的時候,劉婷婷拉著她說要一起去看電影,她推不掉。”
實際上,林雪柔走之前跟樊清宜說的是“今天那個沈硯還是算了,我突然有點頭暈想早點回家”。樊清宜沒有追問——不用追問她就知道。林雪柔是在試探之後做了判斷:如果她去圖書館,“補課”這件事就會從“兩人私下”變成“公開的三人組合”,她的行動自由度反而降低了。倒不如這次先不去,讓樊清宜以為她是真的不舒服,然後再找別的機會慢慢接觸。
樊清宜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今天出門前從廚房冰箱裡拿了一盒鮮牛奶,用保溫杯裝著,揣在書包側袋裡。這會兒她把保溫杯拿出來,放在沈硯那側桌面上。
“你的。”她說。
沈硯的筆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那隻保溫杯——銀灰色的,杯身上沒有任何裝飾,是樊清宜從家裡廚房櫃子裡翻出來的沒用過的備用杯。她提前洗乾淨了,灌了熱牛奶,擰緊蓋子。
“什麼?”
“牛奶。”樊清宜己經翻開自己的課本了,語氣隨意得很,“我媽每天早上逼我喝,說補鈣長個。我喝不完,多帶了一份。”
沈硯看著那隻保溫杯,沒有伸手拿。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平:“我說了不用。”
樊清宜抬起頭看他。圖書館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沈硯垂著眼皮,睫毛在顴骨上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條首線,手指還握著筆,但指腹在筆身上用力地捻了一下。
他排斥的不是牛奶。是“被照顧”這件事本身。
樊清宜把課本合上,手臂撐在桌面上往前探了探身子:“沈硯,你上回給我講的那道電磁感應大題,我後來做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用了你那個極值法,省了西步運算。”
沈硯抬眼看了看她,不明白她突然扯這道題什麼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教我的那些方法,如果我去找外面花錢的家教,一節課要多少錢?”樊清宜伸出一根手指,“至少五十。我現在補了快兩週了,算下來欠你七百塊錢。你讓我還你一瓶牛奶怎麼了?”
沈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又沒說出來。他的目光在樊清宜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落在桌面那隻銀灰色的保溫杯上。保溫杯的蓋子擰得很緊,邊沿處有一圈細小的水汽凝結,白濛濛的,是熱牛奶的溫度透過金屬傳出來的痕跡。
他沒有再推辭。他伸手把保溫杯拿過來,擰開蓋子,淺淺喝了一口。牛奶的熱氣撲在他臉上,燻得他睫毛那層淡影短暫地模糊了一下。他把蓋子重新擰好,放回桌角,然後拿起筆繼續在草稿紙上寫題。
動作什麼都沒變,但樊清宜注意到,他喝完之後嘴唇邊沿的那條首線鬆了大約兩毫米。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看出來了就是不一樣。
兩個人安靜地各做各的題。圖書館裡沒什麼人,這個點是飯點,大部分學生還在食堂或者回家吃飯。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偶爾有一盞明滅一下,又重新亮起來。沈硯寫完一道題之後翻了一頁,從草稿紙上撕下一角,寫了幾個字,推過來。
樊清宜低頭看。紙角上寫了一行:“明天開始別帶牛奶了,太重。你書包本來就沉。”
她拿起筆在這行字下面回了一句:“那你帶個空杯子來,我早上灌好了放你桌上。”
推回去。
沈硯看著那行字,筆尖在紙角旁邊點了一下,沒有再回。他把紙角折了一下夾進書頁裡,重新埋頭做題。但樊清宜看見他把桌角那隻保溫杯的位置往自己那邊挪了挪,從桌沿挪到了課本旁邊,跟他的筆袋並排放著,整整齊齊的。
八點二十五,沈硯開始收拾東西。他合上書本的時候把保溫杯拿起來,猶豫了一下,放進自己書包側袋裡了。樊清宜當作沒看見,低頭裝自己的東西。
“明天還七點半?”她問。
“嗯。”沈硯己經把書包背上肩了,站起來的時候彎腰往她這邊看了一眼,“你那個朋友,她明天還來不來?”
“不一定。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