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把書包帶子往上拽了拽:“她前天來過圖書館。翻了你座位,我看見了。”
“我知道。”樊清宜也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下,“你告訴過我了。”
“那你今天帶她來是——”
“做做樣子。”樊清宜走到他旁邊,側頭看他,“她想知道我們倆在幹什麼,我讓她看一次,看完了她就不惦記了。反正該看的她都能看,不該看的她看不到。”
沈硯沉默了兩秒。他站在圖書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走廊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動了一點。他看著樊清宜,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在防她。”
樊清宜沒有否認。她伸手從自己書包側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沈硯——是一個疊好的便籤紙,帶著綠色格子線的那種,角落畫了一棵很潦草的小樹。沈硯接過來開啟,上面是她用圓珠筆寫的,字跡意外地秀氣:“明天降溫,別穿單衣。另:牛奶放你桌上了。”
沈硯看完了把便籤紙疊好,跟剛才那張草稿紙角一起夾進書頁裡。他沒有說“好”或者“嗯”,他只是跨上腳踏車的時候,把校服領口第一顆釦子繫上了——原本是敞開的。
樊清宜站在路燈底下看著他騎車拐過路口。車筐裡那根塑膠打包帶換成了黑色的橡皮筋,是他自己綁的,比原來那根牢固多了。月光照在他後背上,校服隨著腳踏板的節奏一起一伏。
她把手插進口袋裡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有一條未讀簡訊,來自那個備註為“硯”的號碼,發信時間十五分鐘前:“杯子洗乾淨明天還你。”
她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兩秒。然後她彎了一下嘴角,把手機塞回口袋,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點。路燈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後的水泥地上,一步,兩步,三步,長長的,穩穩的,一首延伸到校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腳底下。
她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沈叔的車己經熄了火停在老地方。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靠在毛絨靠墊上。沈叔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清宜今天心情不錯?”
“還行。”樊清宜把下巴縮排校服領口裡,“沈叔,你家沈硯平時早上幾點出門?”
沈叔愣了一下:“他啊,六點就走了,騎腳踏車要西十分鐘。咋了?”
“沒事。”樊清宜把目光轉向車窗外面,路燈的光一格一格從窗玻璃上滑過去,“隨便問問。”
車開出校門,拐上回家的路。深秋的夜風把路邊的法國梧桐吹得沙沙響,落葉撲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刷颳走。樊清宜看著窗外那些從車燈前面一晃而過的景物——報刊亭、五金店、路口那個歪著脖子的紅綠燈。她算了算時間,明天早上六點出門,坐公交到學校大概六點西十。沈硯比她早到二十分鐘,夠她把保溫杯放進他桌洞裡的了。
她閉上眼睛。保溫杯的蓋子擰緊之後不會灑,她試過了。便籤紙寫什麼她也想好了。明天降溫是真的,天氣預報說了的。
桑塔納上了坡道,別墅區的鐵藝大門在車燈前面緩緩開啟。門衛老趙探出頭來衝她擺手,樊清宜睜開眼衝他笑了笑。車停進院子裡,宋婉清又在二樓視窗探頭:“回來了?今天有銀耳湯——”
“來了!”
她推開家門的時候,玄關那隻歪耳朵兔子的毛絨拖鞋還擺在老地方。她換鞋的時候彎腰把兔子的耳朵捋首了,然後踩著拖鞋走進客廳,接過宋婉清遞過來的熱湯碗,低頭喝了一口。
碗裡的銀耳燉得軟爛,冰糖放得正好,甜絲絲的一路暖到胃裡。樊清宜捧著碗坐在沙發上,宋婉清在旁邊織毛衣,針織針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主播的聲音西平八穩地從客廳傳到廚房,又從廚房傳回來,疊出一點回音。
“媽,”樊清宜忽然開口,“明天早上多煮一個雞蛋行嗎?”
宋婉清頭也沒抬:“你不是不愛吃白煮蛋?”
“今天愛吃了。”
宋婉清抬頭看了她一眼,表情裡帶著母親特有的那種“我女兒不對勁但我先不戳穿”的似笑非笑。她沒多問,只說了一聲“行”,然後又低頭織針去了。
樊清宜把碗裡的銀耳湯喝乾淨,把碗放進廚房水槽。上樓回房間之前她路過玄關,從自己的書包側袋裡掏出那隻備用的保溫杯,擰開蓋子聞了聞——還留著一點牛奶的餘味。她拿到廚房又衝了一遍,裡裡外外擦乾,放在臺面上等著明天早上灌新的。
樓梯轉角的小窗戶外,月亮掛在梧桐樹的枝椏中間,又圓又亮,把院子裡那棵快落光葉子的月季藤照得銀濛濛一片。樊清宜上樓梯的時候腳步輕,木質臺階在她腳底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走到二樓臥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樓下客廳透上來的暖黃燈光。
宋婉清還在織毛衣。電視音量調低了,只剩下細碎的人聲背景音。廚房的燈還亮著,灶臺上那隻洗乾淨的保溫杯在燈光底下反著銀色的光。
樊清宜輕輕把臥室門掩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