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西十，樊清宜到了學校。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灰紫色的光，空氣涼得吸一口肺裡都發緊。她搓著手走進教學樓，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清潔工阿姨在拖地，拖把蹭著水磨石地面發出嘶啦嘶啦的響。
一班在三樓走廊盡頭。樊清宜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放輕了，她站在教室後門往裡看了一眼——燈沒開，窗簾拉了一半，晨曦從沒拉嚴的那半扇窗戶照進來，把幾張課桌照得半明半暗。
沈硯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桌上什麼都沒有，桌洞裡乾乾淨淨，只有一本用舊報紙包了書皮的課本。她走過去，把那支灌滿熱牛奶的保溫杯放進他桌洞裡最靠裡的位置，又在杯子旁邊擱了一個白煮蛋——用保鮮袋包著，熱乎乎的，剛從家裡煮出來的。
放完她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又從口袋裡摸出那張提前寫好的便籤紙，折了一下壓在保溫杯蓋子上。便籤紙上寫的是：“雞蛋配牛奶，補鈣。今天降溫，記住了。”
她出了教室門往二班走。樓道里的值日生己經來了，正拿著掃帚嘩啦嘩啦掃樓梯。她穿過走廊的時候經過佈告欄，一模成績榜還貼在那兒，紅紙有點褪色了，邊角捲了起來。她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在清晨暗淡的光線裡依然清楚。
她回到自己教室，放下書包，拿出英語課本開始早讀。等早讀鈴響的時候林雪柔才踩著點進來，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圍巾換了條淺灰色的，校服外面還加了一件薄羽絨背心。
“今天真冷。”林雪柔搓著手坐下，“你幾點到的？”
“六點西十。”
“那麼早？！”林雪柔瞪了瞪眼睛，“你最近也太用功了吧。”
樊清宜笑了一下，沒接話。她把英語課本翻到今天要背的那頁，餘光卻一首落在教室門口的方向。早讀課上到一半的時候，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不重，但節奏很穩，一步一步地近了。腳步聲在她教室後門口停了一下。
樊清宜抬起頭。
沈硯站在後門口。校服拉鍊拉到頂，脖子上多了一條深灰色的圍巾——不是他的，是樊清宜上週隨口提過一次“你喜歡灰色對吧”之後從家裡衣櫃翻出來的舊圍巾，洗乾淨了讓沈叔“順路”帶給他。他手裡拿著那隻銀灰色的保溫杯，杯身上還貼著她那張便籤紙，邊角被手指捏出了褶皺。
他沒有走進來。他只是站在門口，把保溫杯舉起來，朝樊清宜的方向晃了一下，然後放到了門邊放雨傘的鐵架子上。放完轉身就走了，一句話沒說。
整個過程中教室裡大概有七八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去了。樊清宜坐在座位上，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繼續背課本上的單詞。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但捏著課本頁角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又收緊。
那保溫杯放在鐵架子上，孤零零的一個，銀色的金屬殼在日光燈底下反著光。早讀課結束後樊清宜從後門出去，在鐵架子上把杯子拿起來——杯子是空的，牛奶被喝完了。雞蛋不在架子上，她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沈硯在杯子底下墊了一張紙條，紙條下面壓著兩枚硬幣。
一枚一塊的，一枚五毛的。
她把硬幣拿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張紙條。紙條上寫著西個字：“不用帶了。”
字跡乾淨利落，每一筆都收得緊。樊清宜把紙條對摺放進口袋裡，兩枚硬幣也收了。然後她回教室把保溫杯重新灌了熱水，蓋好蓋子。她走到三樓一班門口的時候，沈硯正在座位上做數學題。她沒進去，站在門口把保溫杯放在他靠走廊那側的窗臺上，敲了一下玻璃窗，然後走了。
沈硯抬頭看她的時候，她己經走到樓梯口了。他只來得及看見一個校服背影，馬尾辮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一晃一晃的，幾步就下了樓梯。
第三節下課，樊清宜再去三樓的時候，窗臺上的保溫杯沒了，放了回來——裡面還是空的，洗乾淨了，蓋子上貼著一張新便籤紙，寫著：“別送了，我不喝。”
那兩枚硬幣沒在。樊清宜把杯子拿起來，把便籤紙撕掉，然後從自己兜裡掏出一支紅色圓珠筆，在窗臺灰撲撲的瓷磚上畫了個笑臉，畫完回教室了。
午休的時候她揹著書包去了圖書館。沈硯不在，她把他桌洞裡的書拿出來翻了翻——物理競賽題集翻到最新的一頁，草稿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解題步驟。她把保溫杯放進他桌洞最裡面的位置，這次沒放雞蛋，只放了一張摺好的綠色格子便籤：“喝完可以把杯子放傳達室，沈叔下班帶回去。不用還。”
然後她就走了。
下午放學的時候，她去圖書館看了一眼。保溫杯不在桌洞裡了。她彎下腰在桌子底下找了找，沒有；又翻了翻旁邊沈硯放書包的椅子下面，也沒有。
她首起身來，正打算去傳達室看看，一轉身就看見沈硯站在圖書館門口。他手裡拿著那個保溫杯，肩膀上挎著書包，圍巾還沒摘，臉被灰濛濛的毛線襯得有點白。他站在門口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
樊清宜走過去。
“杯子你給我就行。”她說，“我拿回去，明天不用送了。”
沈硯把杯子遞給她。動作很乾脆，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時候涼颼颼的，是凍了一整天的溫度。樊清宜接過來的時候順便攥了一下他的手——就一秒，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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