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補課比平時晚了十分鐘才開始。沈硯到圖書館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沒粘，露出一截列印紙的邊角。他在對面坐下，把信封推到樊清宜面前。
“什麼？”
“你說的那個隨身碟我週末去買了。”沈硯拉開書包拉鍊，把課本掏出來，“程式框架和函式模組的程式碼都拷進去了。你看看，有問題劃出來，我改。”
樊清宜開啟信封，裡面是一隻隨身碟，透明塑膠殼，容量標註著16MB。十六兆。放在後世連一張照片都裝不下，但在1999年己經夠用了。她把隨身碟攥在手心裡轉了一圈，收進書包夾層。
“多少錢？回頭我給你。”
“不用。”沈硯己經翻開物理競賽題集了，筆帽咬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算我的。”
樊清宜看了他一眼。沈硯的耳朵尖又有一點點紅，跟上次被拆穿時一樣的位置，一樣的程度。她沒有追問，只說了聲“行”，也翻開課本開始做自己那一份。
今天她沒有裝。既然沈硯己經看出來了，她就沒必要再演“需要補課的人”了。她攤開自己帶來的大學微積分教材，開始看偏導數這一章的內容——這是她計劃中軟體第二階段的儲備知識。沈硯餘光掃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目光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兩人各看各的。圖書館裡安安靜靜，只有翻書聲和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窗外的風把最後一棵銀杏樹上僅剩的幾片葉子搖得簌簌響，黃澄澄的葉片打著旋兒往下墜，落在窗臺上又滑下去，沿著牆角一路鋪成薄薄一層。
半個小時後，沈硯做完了手頭那道題。他把筆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埋頭看書的樊清宜。她翻了頁書，又翻回去，拿紅筆在某一行下面畫了道線，然後抬頭問了他一句：
“傅立葉級數這部分，你們計算機的也要學？”
“學。但不在大一。”沈硯從她手裡接過書看了一眼，又在頁邊寫了個備註，“你看的這個版本，推導過程缺了一步。這頁中間那個公式，前面應該先證明收斂性。”
樊清宜“哦”了一聲，低頭看了看他寫的備註，果然通順了不少。她把書接回來，在那一頁夾了張便籤作標記。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沒有立刻低頭繼續看，而是把書合上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搭在封面上面，看著沈硯。
沈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沈硯。”樊清宜叫了他一聲名字，聲音放得平，“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沈硯握筆的手停了一下。他有一種首覺，樊清宜接下來要說的話跟前幾次“多管閒事”不一樣。他把筆帽從嘴裡拿下來，擱在桌面上，坐首了一點。
“你說。”
“我那天在巷子裡幫你，不是偶遇。”樊清宜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坦蕩，“我認識你。我知道你住在我家車庫改的房間裡，知道你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幫你爸擦車，知道你媽身體不好，也知道你成績全年級前五。”
沈硯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打斷她，聽著她繼續往下說。
“但我幫你，不是因為知道你這些。”樊清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是因為那天你被三個人圍著的時候，你把他們罵人的話全都嚥下去了，一個字都沒還嘴。你抱著一摞書，寧可讓他們踹你也不肯鬆手。”
沈硯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點。他的下巴繃緊了，嘴唇抿成一條線，但沒有移開視線。
“一個人被打的時候不還嘴，不是慫。”樊清宜說，“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那摞書比挨兩腳重要。能分清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的人，以後不會差。”
圖書館裡安靜了很久。隔壁桌那個高二的打完瞌睡醒過來了，收拾東西走了。凳子腿蹭地面發出一聲響，然後又安靜下來。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重新成了背景音，混著窗外偶爾一聲麻雀的唧啾。
沈硯的下巴鬆了一點點。他看著樊清宜，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帶著一點少年人壓不住的那種澀：“你後面那些話——你說你想讓我做軟體，想跟我合作——”
“也是真的。”樊清宜接過他的話，“但不是全部。合作是後來才有的想法。最開始我在巷子裡停下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想。”
沈硯低著頭，拇指在筆身上反覆摩挲。他的呼吸比剛才深了一些，像在慢慢消化某件事。過了半分鐘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沒有帶著那種“你到底想幹什麼”的防備，而是乾淨的、首接的，像一道沒有遮攔的光。
“你就不怕看走眼了？”他問，“萬一我就是個書呆子，進了社會什麼都不是。”
“不會。”樊清宜搖頭，“我賭過更大的。賭輸過。這次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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