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開始的時間，樊清宜後來回頭去算，大概是週三下午第三節自習課的時候。
那天她和往常一樣在座位上做英語卷子，鄰桌劉婷婷跟後面幾個女生在傳什麼東西。窸窸窣窣的，紙張翻來翻去，偶爾有人壓著嗓子“噗”一聲笑出來，然後趕緊捂住嘴。
她沒在意。自習課傳紙條在高三的教室太常見了，每天都有。
但第二天早上情況變了。她走進教室的時候，原本聚在一起說話的幾個人聲音驟然低下去。劉婷婷坐在第一排，她一進門就把頭扭向了窗外，耳朵尖泛著不自然的紅。第二排的兩個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樊清宜往自己座位走。經過林雪柔身邊的時候林雪柔抬頭衝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和平常沒什麼兩樣——溫溫柔柔的，帶著一點晨起的倦意。
“早啊清宜。”
“早。”
樊清宜坐下，翻開課本。她餘光掃到林雪柔桌面上攤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翻到中間某頁，上面寫滿了字，不是今天的筆記。林雪柔在她坐下之後不動聲色地把筆記本合上了。
課間操的時候樊清宜去飲水機接水。剛擰開蓋子，身後傳來兩個聲音，壓得低低的，以為她聽不見——
“……就是她啊，一模考第一那個。聽說天天晚上跟一班的那個沈硯泡在圖書館裡，就他們兩個人。”
“沈硯？就那個司機家的？”
“對啊，也不知道圖什麼，明明自己成績那麼好了，非纏著人家給她補課。”
“補課？你信啊？”
兩聲低笑，然後是腳步聲朝反方向走了。樊清宜端著水杯站在原地，把蓋子擰緊，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
她回到教室的時候迎面撞上劉婷婷從裡面出來。兩人照面的一瞬間劉婷婷的表情變了三變——先是驚訝，然後是心虛，然後她飛快地把視線錯開，從樊清宜身側擠了過去，肩膀撞了一下。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短促，像一顆咬碎了的糖。
樊清宜沒有回頭。她走回座位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旁邊的林雪柔正在低頭寫作業，筆尖勻速前進，姿態放鬆。她看上去全神貫注，但如果仔細看她的筆順——她寫的那個字是一個“流”，水的部分寫得特別重，筆畫壓得很深，像是想把那個字刻進紙面裡。
樊清宜收回目光。她伸手從書包裡掏出那本微積分教材，翻開到第三章。今天她的計劃原本是看傅立葉級數的收斂性證明，但看了半頁之後她把書合上了。
她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流言的起點清晰得很——自習課上那些紙條、今早的“竊竊私語”、課間那兩個女生的話。口徑統一：她“倒追窮小子”，她“纏著人家給她補課”，她“不知檢點”。所有的版本都在暗示同一個核心——她跟沈硯的關係不正常。
而沈硯的身份，被明確提出來了：“司機家的。”
在這個圈子裡，“司機家的”西個字己經夠把所有話題引向一個方向——她樊清宜，樊家的大小姐，在倒貼一個司機兒子。
樊清宜的拇指在書頁邊緣慢慢摩挲。她沒有看林雪柔，但她知道林雪柔在用餘光觀察自己——在她“全神貫注寫作業”的間隙，那道目光每隔幾分鐘就會輕輕掃過來一次，停留不到一秒鐘。
她在看樊清宜什麼時候發作。
樊清宜沒有發作。她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午飯的時候她像往常一樣去食堂打飯，坐在老位子上吃完了一整份西紅柿炒蛋。吃飯過程中隔壁桌兩個女生從她旁邊經過，一個說“就是她吧”另一個拉了拉她袖子，兩人快步走開了。
樊清宜面不改色地扒完最後一口飯，端著盤子去了回收處。
下午上課的時候流言的版本又更新了一輪。這一次多了一個細節：有人說“沈硯根本不是自願的，是被她拿錢砸的”，加了具體數字，“一個月給三百塊錢呢”。這話傳出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你看吧我就知道”的那種篤定，好像三百塊錢這個數字是親眼看見的一樣。
樊清宜掐了一下時間。從“開始傳”到“升級細節”，中間只隔了六個小時。如果是學生們自己發酵，這個速度太快了。一定有一個人在背後持續投餵素材，像往火堆裡一把一把地添柴。
而能接觸到她的開銷資訊的，在整個年級只有一個人。林雪柔知道樊父每個月給她多少零花錢。林雪柔知道她每天早上帶保溫杯來學校。林雪柔還知道她最近晚上都“在圖書館自習”——因為她這周時不時地找藉口去圖書館“碰巧路過”一下，每次都“恰好”看見樊清宜和沈硯面對面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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