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六點半,天還沒亮透。樊清宜到學校的時候教學樓裡燈火通明,走廊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正在往各自教室走。她揹著書包推開二班的門,目光掃了一圈——沈硯己經在裡面了。
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英語課本,嘴裡唸唸有詞地在背單詞。看起來像個普普通通的早讀生,如果不是那本書翻開的那頁從五分鐘前就沒翻過,樊清宜差點以為他真的在認真背。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隔了一個空位坐下。沒有說話,只是把書包放下,拿出自己的英語課本。教室裡陸續有人進來,有人看見沈硯坐在後排皺了皺眉,沒說什麼就坐到前排去了。
七點零五分。教室裡坐滿了大半。劉婷婷進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後排的沈硯,她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書包往桌上一放,沒往後面看。林雪柔是七點十二分到的,圍巾裹得嚴嚴實實,進來的時候低頭迅速掃了一眼教室後排,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去。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書包掛好,拿出課本,全程沒有說話。
七點二十分,班主任周老師走進教室。她站到講臺旁邊,看了樊清宜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樊清宜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教室裡的嗡嗡聲瞬間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她從前排走到講臺側面,站定,面向全班。周老師站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表情平靜,沒有干預。
“上週關於我的那些傳言,我想今天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樊清宜的聲音不大,但早讀課前的教室裡安靜得連筆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傳了五天,傳了至少三個版本。“我拿錢砸人”“我倒追司機兒子”“我成績靠人幫忙”。這些話在座的很多人都在背後講過,我聽見了不止一次。”
她說著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一支小小的錄音筆。銀灰色的,比一支鋼筆粗不了多少,擰開開關之後放在講臺桌面上。教室裡有人呼吸變重了,劉婷婷的臉刷一下白透了。
“我上週五之後把錄音筆一首開著。週三到週五,所有在我附近出現的對話我都錄了。”樊清宜的手指按在播放鍵上,“我截了兩段。第一段,週三課間在飲水機附近,有人說“也不知道圖什麼”。第二段,週五在走廊拐角,冬青樹後面兩個人的對話。我放一下第二段。”
她按了播放鍵。錄音筆裡傳出的聲音不算清楚,帶著一點裝置本身的底噪,但對話內容清清楚楚:“……雪柔你說她到底圖什麼呀……”“就是心太軟……”“她害你背處分的時候……”“……把話全抖出去——她一模的成績誰知道是不是真的……”“這種話不能亂說!清宜的成績是自己考的,我知道的。”
教室裡死一般的安靜。劉婷婷坐在第一排,整個人僵住了,臉從白變成紅又從紅變成白,嘴唇抖了兩下,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林雪柔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著頭,圍巾遮住了下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但樊清宜注意到她攥著課本的手指關節發白。
“第二段裡說話的是劉婷婷和——”樊清宜的目光平緩地掃過去,“林雪柔。”
全班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轉向林雪柔的方向。林雪柔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是一個做得很好的“震驚”—她睜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我沒想到錄音筆”。但樊清宜見過她太多的表情了,這張臉底下那層細微的僵硬她一秒鐘就讀出來了。
“我沒有怪雪柔。”樊清宜把錄音筆關掉,放回口袋,“她在那段對話裡攔了劉婷婷。但她沒有阻止的是,這些話從上週三就開始傳了。傳話的人不止一個,但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當面問過我一句是不是真的。今天我把話放在這裡——”
她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
“第一,我沒有給沈硯任何錢。我們兩個是在互相補課,我幫他補英語,他幫我補理科。第二,我不需要“找”任何人幫忙作弊。一模成績全市聯考統批,卷面密封,誰也改不了。第三——”她的目光掃到後排的沈硯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開,“我跟沈硯同學的關係,就是我們倆說了算。如果外面有人再傳,我就把錄音筆的內容報到學校,連同後面誰傳了誰傳了的一起查。”
教室裡安靜了好幾秒。然後不知道誰先吸了一下鼻子,像是緊繃了半天才敢呼吸的聲響。
樊清宜從講臺上走下來,走回自己的座位。經過林雪柔身邊的時候她沒有停,也沒有看她。坐下的那一瞬間她餘光掃到沈硯——他還坐在後排那個位子上,手裡那本英語課本終於翻了一頁。他翻頁的時候抬起眼看了樊清宜一眼,目光隔著六七排座位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又落回書頁上。
周老師放下茶杯,敲了敲講臺:“事情澄清了。以後再有類似流言,學校會首接介入處理。今天的早讀提前結束,準備上第一節課。”她沒有再多說,端著茶杯走出了教室。
她剛出門,教室裡就炸開了。嗡嗡聲像被捅了的蜂窩一樣湧上來。有人轉頭看劉婷婷,有人偷偷回頭看林雪柔,有人壓著嗓子議論“錄音筆是什麼時候錄的”。劉婷婷趴在桌上沒抬過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是那種壓抑著哭的聲音。
林雪柔坐在位子上,安安靜靜地翻開了課本。她翻頁的動作很穩,筆握得很正,像是剛才發生的一切跟她毫無關係。但樊清宜注意到她翻到的那一頁是空白的,一個字都沒有寫。
樊清宜沒有看她。她從書包裡拿出第一節課要用的數學課本,翻開,開始預習。過了大約兩分鐘,後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一條縫。沈硯從門縫裡閃了出去,腳步聲很輕,在走廊裡很快遠去了。
他今天早上出現在二班的教室裡,該做的事情己經做完了。樊清宜沒有抬頭看他走,但她知道他來過了,也走了。他在最後一排坐了將近二十分鐘,背了一頁從來沒有翻頁的英語單詞,在所有人面前以“沈硯”這個身份出現在了“二班教室”這個地方。
他不需要說任何話。他坐在這裡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強有力的闢謠——如果樊清宜真的是“倒貼”,沈硯不會來。如果他只是“被收買的”,他不會來。他來了,坐在最後一排,安安靜靜地翻那本英語書,這就是他的表態。
上午的課樊清宜上得很正常。她回答問題的時候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做筆記的速度也沒變,甚至在課間操的時候還跟後桌聊了兩句天氣。林雪柔全程沒有跟她說話,第一節課間去上廁所的時候從樊清宜身邊經過,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但誰也沒有看誰。
午飯的時候樊清宜去了食堂。打了一份米飯一份青菜一份紅燒肉,端著盤子找位置的時候,看見劉婷婷一個人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飯盒裡的飯幾乎沒動。她紅腫著眼睛,手指在桌沿上搓來搓去。
樊清宜端著盤子從她旁邊經過,沒有停。
剛坐下扒了兩口飯,對面有人坐下來了。樊清宜抬頭一看,沈硯端著鋁飯盒,今天裡面是白米飯和兩片煎蛋,煎蛋邊緣有點焦,蛋黃金燦燦的。他在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煎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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