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清宜看著他飯盒裡那兩片煎得微焦的蛋，把自己的紅燒肉撥了幾塊到他飯盒邊緣。動作很自然，像是順手的事。沈硯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夾了一塊放進嘴裡，沒有說話。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一頓飯。快吃完的時候沈硯把飯盒蓋好，站起來之前看了她一眼：“下午放學還去圖書館？”
“去。”
“我帶隨身碟。”他端起飯盒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那個函式模組的校驗邏輯我重寫了，比原來快了兩倍。”
他說完就走了。樊清宜坐在位子上看著他背影匯入食堂的人流，低頭把最後一口飯扒完，然後把餐具送到回收處。
下午放學前，樊清宜接到了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簡訊內容短短一行：“樊清宜同學，對不起。我不該傳那些話。劉婷婷。”她看了三秒，把簡訊儲存了下來，沒有回覆。
她從教室出來的時候，樓道里己經清淨了。晚自習前的那段空隙，大部分學生去吃飯了或者回了宿舍。她揹著書包往圖書館走，走到一樓走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佈告欄上貼了一張新的手寫紙，白紙黑字，跟上週五那張“告示”同樣的尺寸，同樣的位置。她走近了看——上面寫著一行字，筆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跟週五那張告示用的是同一隻手：“告示內容不實，向當事人致歉。本人不再傳謠。”
沒有署名。但那個“告示”兩個字跟週五那張紙張尺寸對得上，位置也對得上，膠帶貼的方向也對得上。貼的人故意用了左手，但貼紙的位置暴露了一切——能準確把紙張貼在佈告欄正中央的人，只有知道上週五那張“告示”貼在哪個位置的人。
樊清宜站在佈告欄前面看了三秒。然後她伸手把那張紙對齊了一下——左下角有一點翹邊——按平了，轉身往圖書館走。
推開圖書館門的時候沈硯己經坐在老位子上了。面前攤著那本藍色封面的程式設計書，旁邊放著一個開啟的隨身碟盒子。他把隨身碟推過來放在桌面上：“程式碼校驗完了。你回去看看，有bug我改。”
樊清宜坐下，把隨身碟收進書包裡。她沒有立刻拿課本出來，而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今天早上的事，你不問問我為什麼讓你來？”
“不用問。”沈硯翻了一頁書，“你讓我來肯定有你的理由。來了就行了。”
樊清宜看了他兩秒。她低頭把自己那本微積分教材拿出來翻開，翻到沈硯上次寫備註的那頁。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暖黃色的亮帶。亮帶裡浮著細小的塵埃，慢慢地遊動著。
“沈硯。”她忽然開口。
“嗯？”
“那個匿名道歉的紙條，是你貼的嗎？”
沈硯手裡的筆停了一瞬。他把筆帽從嘴裡拿下來，轉頭看了她一眼。檯燈的光斜斜打在他側臉上，那個表情裡有一種被猜中了之後反而放鬆下來的坦然。
“你怎麼知道？”
“那個位置。”樊清宜彎了一下嘴角，“週五那張告示貼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右下角離佈告欄邊框兩釐米。今天那張道歉信貼的位置一模一樣，連膠帶角度的傾斜都一樣。除了最開始貼那張告示的人，沒人知道那個位置。”
沈硯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把筆帽重新咬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不是我貼的。我也不知道誰貼的。”
樊清宜看著他。他咬筆帽的時候耳朵尖又紅了，比之前哪一次都紅，從耳垂一首蔓延到耳廓。他低頭看著書頁，目光釘在一行程式碼上，但那行程式碼明顯不在當前的上下文裡。
“行。”樊清宜沒有追問，重新低頭看書，“不是你貼的。那我猜錯了。”
對面沒有回答。只有筆尖在紙面上輕輕蹭過的一聲響，像是一種不太熟練的轉移注意力。樊清宜低頭彎了一下嘴角，把那道弧度壓進書頁的陰影裡，沒有讓它浮上來。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路燈的光從玻璃外面透進來，把窗臺上積的灰照得清清楚楚。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各自低頭寫各自的東西，檯燈的暖光把兩張臉都照得明晃晃的，從彼此的瞳孔裡映出那一小團跳動的金色。
樊清宜翻了一頁書，從書頁之間掉出來一張疊好的紙條。她撿起來開啟——還是那種綠色的格子便籤紙，角上畫著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樹。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沈硯的筆跡，瘦瘦的，收筆乾淨利落：
“他們說的那些話，我不在意。你在意的話我更沒必要在意。”
她把紙條看了一遍，疊好，夾進書頁裡。然後她抬眼看了看對面——沈硯正低頭寫程式碼，筆帽咬在嘴裡，側臉被燈光勾出一道清楚的輪廓。他翻頁的時候睫毛抬了一下又落下去，始終沒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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