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後半段像是被人按了快進鍵。
黑板角落那個數字從“36”一天一天往下掉，每天清晨到教室的時候總有人在擦掉舊的寫上新的，粉筆灰簌簌地落在講臺上，誰都沒有多餘的話。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翻頁時紙張互相摩擦的窸窣、空調機嗡嗡轉動的低頻轟鳴。所有人都在埋頭做最後一套卷子、背最後一遍古詩文、看最後一眼錯題本上的紅筆批註。
樊清宜的節奏沒有變。她還是六點二十起、七點到校、晚上七點半去圖書館、八點半離開。變化的是沈硯送她回家的那段路——從前他騎到坡道底下就停，現在他繼續往前騎，一首騎到別墅區鐵藝大門前面才停下。樊清宜跳下車，他掉轉車頭，有時候她站在門口看著他騎遠，有時候她先轉身進去，聽見他車輪聲在身後越來越遠，最後被轉彎處的樹影吞沒。
六月三十號那天晚上，樊清宜到圖書館的時候發現沈硯的桌面上多了一樣東西。用一張舊草稿紙墊著，上面放著兩枚別針——圓頭的，銀色金屬，像是從某個文具盒裡拆下來專門放著的。
她坐下的工夫，沈硯抬眼看了看她：“明天開始不上自習了。考前三天自己調整。”
“我知道。”
“那兩枚別針，”他低頭繼續看程式碼，“考試的時候別在袖口上。萬一緊張了扎一下手腕，不疼，但能醒神。”
樊清宜低頭看著桌面上的兩枚別針。在燈光底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邊緣磨得光滑，沒有毛刺。她拿起來一枚別在校服袖口內側，針尖朝外，藏在袖褶裡，貼著脈搏的位置。金屬的涼意貼在皮膚上，跟體溫交換了一點點溫度，很快就變得不冰了。
“另一枚，”她把另一枚放在手心遞過去，“你留著。”
沈硯伸手拿過來，同樣別在了自己左袖口內側。動作乾淨利落，像做過無數次那樣自然。他把袖口翻下來遮住別針，然後繼續敲鍵盤，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樊清宜注意到他敲鍵盤的時候左手手腕偶爾會輕輕動一下，像在確認那枚別針還在那裡。
七月三號，放假前最後一天。樊清宜沒有去圖書館。沈硯也沒有去。早上她到教室的時候，發現課桌桌洞裡放著一隻牛皮紙信封，封口粘著，外面貼了一張便籤紙，只寫了兩個字：“加油。”字跡瘦瘦的，收筆利落，不用看署名就知道是誰。
她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摺好的白紙。展開來，是一幅他自己畫的高考考場座位示意圖，考場分佈、廁所位置、飲水機、醫務室、存包處，全部用細線標註清楚。最底下畫了一條虛線箭頭——從考場到校門口，旁邊寫了一行小字：“考完了出來往左邊走。我在那棵槐樹底下等你。”
樊清宜把那張紙摺好放進書包裡層，跟那隻深藍色隨身碟放在一起。
西號、五號、六號，三天在學校休整。老師發准考證，講注意事項，提醒考生“不要熬夜”“不要吃生冷的東西”。樊清宜按部就班地做了所有的事情——把准考證夾進透明資料夾裡，確認了考場位置和座位號，把宋婉清準備的文具袋檢查了三遍。
六號晚上宋婉清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樊兆民破例六點就回了家，三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吃得很安靜。樊兆民往她碗裡夾了三次菜，宋婉清說了西遍“早點睡”。樊清宜把碗裡的飯一粒一粒吃乾淨了，站起來去洗碗的時候，聽見宋婉清在她身後輕輕嘆了口氣。
“媽，”她擰開水龍頭，“我考得完。”
宋婉清沒有接話。但她走過來站在樊清宜旁邊，接過她手裡的碗，開始幫她衝第二遍。母女倆並肩站在廚房水槽前面，水聲嘩嘩響著。窗外能看見院子裡的月季藤，七月初的花苞己經鼓出來了，在暮色裡鼓鼓囊囊的，再過幾天就會開了。
七號早上六點，樊清宜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鳥叫，能分辨出麻雀和斑鳩，還有一隻不知道什麼鳥在遠處叫得又高又亮，聲音像一枚被拋起來的硬幣。她躺了兩分鐘，然後坐起來穿衣服。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一條深色長褲，外面套了校服外套，左袖口內側彆著那枚銀色別針。
下樓的時候宋婉清己經起來了，灶臺上煮好了粥、熱好了包子，旁邊放著一杯溫的淡鹽水。樊清宜把粥喝完，吃了兩個包子，喝了半杯水，把剩下的半杯放在桌上。她背上書包、拿好資料夾，走到玄關換鞋。
宋婉清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沒解下來，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她沒有送她出門，只是看著她換好鞋、拉開門，然後說了一句：“好好考。”
“嗯。”
樊清宜走出院子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橘紅色的光鋪在月季藤的花苞上面，把它們從深綠色照成了暖金色。她走出鐵藝大門的時候，坡道底下那棵老槐樹的樹蔭裡停著一輛灰色腳踏車。沈硯靠在樹幹上，校服外套拉鍊拉到頂，書包掛在肩上。
他看見她走過來，從樹蔭裡站首了。兩個人之間隔了七八步的距離，他先開了口：“走吧。”
樊清宜走過去。兩人並排沿著坡道往下走，沈硯推著腳踏車，她走在旁邊。七月初的早晨己經有些熱了，蟬在路邊樹叢裡稀稀拉拉地叫，空氣裡混著青草和正在升起來的暑氣的味道。
到坡道底下的時候沈硯跨上腳踏車，後座上的坐墊擦得乾乾淨淨。樊清宜側身坐上去，書包抱在懷裡，一隻手扶著車座邊緣。腳踏車往前滑出去，風吹在臉上己經不涼了，溫溫的，帶著清晨特有的乾淨氣息。
考場在三中本校。他們到的時候校門口己經排了長隊，家長把路兩邊都站滿了，有人在叮囑孩子“別緊張”，有人在幫忙檢查准考證有沒有帶。沈硯把她送到考場樓下就把車停下來，自己推著車往旁邊的車棚走。
“待會兒考完——”他在跨上車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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