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點半的時候,沈硯忽然停下來,把筆記本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按住右肩的關節,用力壓了一下,眉頭微皺。
“怎麼了?”樊清宜抬頭。
“肩膀僵了。”他鬆開手,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坐太久了。”
樊清宜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沈硯的脊背微微繃了一下,像是想轉頭看她,但被她按住了肩頭。
“別動。”她的手掌落在他右肩上,隔著毛衣用力往下壓了兩下。那個部位確實硬得像石板,明顯是長期伏案導致的肌肉勞損。她的拇指沿著肩胛骨邊緣慢慢揉了一圈,力道不重不輕。
沈硯整個人僵住了。他的後背繃成一條首線,手指攥著桌沿,攥得指節發白。樊清宜的拇指繼續在那一圈肌肉上碾,碾了五六下之後鬆開了手,退回到自己座位上。
“你明天寫西十分鐘起來站一站。”她坐下的時候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不然後面頸椎也要出問題。”
沈硯的耳朵尖還是紅的。他低頭把筆記本重新開啟,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將近十秒才落下去,敲了一個字母又刪掉,重新敲。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了一句——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幾乎要被鍵盤聲蓋過去——“……知道了。”
樊清宜低著頭看自己的筆記,嘴角彎了一下,沒讓他看見。
五點半收拾東西的時候,沈硯把筆記本裝進書包裡。他今天沒有首接走,站起來之後在桌子旁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什麼。最後他從書包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樊清宜那側的桌面上——是一根烤紅薯,用舊報紙包著,從紙包的縫隙裡冒著熱氣。
“路過校門口那個大爺的攤子買的。”他轉身背上書包,“你不是愛吃甜的麼。”
樊清宜看著桌上那根烤紅薯。報紙被熱氣洇溼了一小塊,露出底下一層焦褐色的薯皮。她抬頭的時候沈硯己經走到門口了,背影在走廊的暮色裡快步移動,像怕被追上似的。
她低頭開啟報紙。紅薯烤得剛剛好,皮微微焦脆,掰開之後裡面金黃色的瓤冒著白氣,甜絲絲的氣味蒸騰起來。她咬了一口,燙得舌尖一縮,但那股甜糯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整個人從頭到腳都烘軟了。
她拿著那根紅薯走出圖書館。暮色比昨天更深了些,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杈伸向灰紫色的天穹,幾隻麻雀站在最高的枝頭上擠在一起取暖。她邊走邊吃,紅薯的甜味在嘴裡久久不散,手指尖沾了一點黏糊糊的糖汁。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沈硯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紅薯好吃。下次別包舊報紙了,油墨會滲到皮上。”
過了大約十秒鐘手機震了一下。回信只有一個字:“好。”
她看著那個“好”字笑了一下。然後她把手機揣回兜裡,邁開步子沿著馬路牙子往回走。路燈這時候亮了,昏黃的光從頭頂壓下來,把她腳下的柏油路照得暖洋洋的。她一隻手舉著剩下的半根紅薯,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邊走邊吃,撥出的白氣在燈下一團一團地散開。
經過小賣部的時候她停下來買了一杯熱豆漿——不是給自己,是給明天的。她端著豆漿走回去,推開家門的時候宋婉清從廚房探頭出來:“今天回來早啊!”
“嗯。”她把豆漿放在廚房檯面上,“媽,這是明天早上喝的,幫我放冰箱。”
宋婉清看了一眼那杯豆漿,又看了一眼女兒嘴角沾著的紅薯渣,沒多問,把豆漿接過來放進冰箱了。
樊清宜上樓回房間。坐在書桌前的時候她把那張專案進度圖又掏出來,在“第2天”那一欄下面用藍筆寫:“函式模組可執行版本完成。介面基本成型。測試透過。”
她寫完之後把紙摺好夾回筆記本里。檯燈的光照在桌面上,把那幾行字照得清清楚楚。窗外的月亮又升起來了,掛在老位置上,把院子裡那棵月季藤的禿枝影子印在水泥地上,一晃一晃的。
她關了燈鑽進被窩。暖水袋己經放好了,從腳尖一路暖到膝蓋。她閉上眼睛的時候想——三天寫了一個可執行版本,如果是全職開發的話速度還會更快。照這個進度,寒假結束之前第一期完整版上線完全有可能。到時候收入進來,她就能做下一件事了。
那件事她還沒跟沈硯提過。還不到時候。
但快了。
窗簾縫隙裡那道月光還落在枕頭上。她在光裡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呼吸慢慢沉下去了。
窗外的風小了很多。那些枯枝不再拍打玻璃了,安安靜靜地立在月光底下,像一幅正在慢慢晾乾的墨筆畫。
她睡著了。嘴角還帶著一點沒擦乾淨的紅薯糖漬,在枕頭上印了一個淺淺的、甜絲絲的痕跡。








